风,到底落了地。
头一夜,还只是悬在屋脊上、绕着街角打旋的一股子气。天一亮,它便摔下来了,摔得又实又沉,像一瓢冷水,当头浇在府城这条药材行的水面上。
江予是一早出的门。他照旧往城南仓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的,比往日重了些。天有些阴,云压得低,把整条南街都罩进一层灰蒙蒙的光里。他走过街口,拐进往城南的那条巷子时,眼角余光又往四下里扫了扫。什么也没有。巷子两旁的铺板还关着大半,几个早起的人缩着脖子,走过他身边,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可江予心里明白,这天,已经不一样了。
他今早出门前,听铺子里头那方旧砚边上,压着一夜之间多出来的一封口信。是常走产地的一个脚夫,天没亮就递到后门,只撂下一句话,便走了。话是夷陵那头捎来的,急急的,字句不多——
"江掌柜,产地里出事了。有生面孔,挨家挨户收连翘,价开得比契上定的还高。有几户,心已经活了。"
江予当时正端着半盏凉茶,闻言,手在茶盏上停了一停,茶没晃,面上也没动。他谢过那传话的人,把人打发走了,才慢慢把茶饮尽。
来得,比他想得还快。
昨夜那阵风,他心里还想着,总还得再蓄些时日。没成想,一觉醒来,这风就裹着地上的土,明明白白地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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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仓在府城南头,西南角一片灰墙黑瓦,门楣上旧匾一个"仓"字,褪了色,却还端端正正地挂着。江予到的时候,管仓的老全已经把门开了,正弯着腰,拿把黍秆扎的扫帚,把仓门口的浮土往两边扫。见了江予,他直起身,嘴张了张,像是有话,又咽了回去,只赔着个笑,叫了声"二少爷"。
"照例。"江予说,"里头的货,一件件核。"
老全应着,侧身让江予进去。仓里光线暗,前后两溜屋子,靠墙一垛垛码着的,是这些日子陆陆续续进回来的药材。连翘、当归、黄芪,垛子码得齐整,一篓一篓,都按着入库单上的名目、成色、斤两,归置得清清爽爽。
江予照旧开篓、过秤、验成色。这是自打他接手城南仓起立下的规矩,一笔是一笔,毫厘不乱。他验得细,一篓一篓地翻,掰开几枝看皮色,凑到鼻尖闻气,再掂一掂干湿。老全跟在后头,应着递这递那,嘴上不多话,只偶尔抬眼,瞄江予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去。
验到连翘那几垛时,江予的手停了停。
这连翘,是从夷陵那三处产地,一担一担收上来的。契上定的规格,是清一色的净货,去净了杂梗小叶,皮色青绿带灰,果粒圆实。这会儿他手里这一把,成色是好的,只是……他数了数,总觉得这一批进仓的连翘,比前些日子,稀疏了些。
不是货次了。是量,悄悄地少了。
"老全。"江予把篓盖合上,声音不高,"这一旬,连翘进来几担?"
"回二少爷,拢共……"老全咽了口唾沫,掰着指头想了想,"比上一旬,少了小两成。就今儿早起,夷陵那头该来的两担,也没到。打发人去问,说走半道上,被人半路截下了。"
"截下了?"江予抬眼。
"是。"老全的头更低了,"是道上一个贩子,出了比契上高的价,现银,当场点,那几户送货的脚夫,半道上就把货转手了。回头只给这儿捎了句,说货没了,人还认得账。"
江予没作声。
他把手里那把连翘,轻轻放回篓里,直起身,往那一片灰扑扑的垛子扫了一眼。货还在,底子还在。可那根牵着他这批货的线,已经被人从最外头的那一头,轻轻地,拽了一下。
这一拽,拽得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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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江予没在仓里多待。他想起还有几桩事,要往府城几家常走动的坐商那儿走一趟。
这"走动",原本是寻常的。野禾铺子新近立起来,成药、药酒要寻销路,除了小医馆那条线,府城里几家老坐商,也是要时时打点着的。江予惯常亲去,不摆架子,递烟,说话,把人处得客气。
今儿这一趟,却处处透着点不对劲。
头一个,是城南往东的一条街上,一家做了十几年药材中转的坐商。掌柜的姓孙,平日见江予来,总是笑脸相迎,远远地就招呼,问野禾铺子近日进什么好货。今日江予一进门,孙掌柜正给人拨算盘,见了他,手下一顿,脸上那点笑,僵了半寸,才又堆起来。
"哟,江掌柜,好些日子不见。"孙掌柜起身,把他往里头让,话却说得比往日远了几分,"坐,坐。今儿过来,是……"
"还是那批连翘的事。"江予也不绕,"早先同您提的,城南仓那批净货,成色您也验过,想匀给您这头,走个量。价上,咱们照旧说。"
孙掌柜的手,在算盘上虚虚地拨了一下,没应声。半晌,他才赔着笑,说:
"江掌柜,实不相瞒,这段日子,连翘这头,我这儿……怕是匀不动了。"
"匀不动?"江予看着他。
"不是货不好。"孙掌柜忙道,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是这当口,货,我不好接。上上下下,都有人递了话……"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了压,几乎贴在江予耳边,"明面上没人说,可暗里,叫我这号人'手头有连翘的,先别急着往外放,也先别急着往里进'。江掌柜,我做这行小半辈子,头一回遇上这等事。我就是个坐地抽成的,两头的皮得拉和,哪边都得罪不起。您这货,我是真眼馋,可这当口……"
他没说下去,只把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眼里浮出点为难。
江予听明白了。
他面上不露,只点了点头,说:"既是您这头不便,那便罢了。货的事,不勉强。"
孙掌柜如释重负,连声应着,又张罗着要给他添茶。江予谢了,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孙掌柜送他,走了几步,又折回身,凑近了些,低声道:
"江掌柜,我多一句嘴,您别见怪——这府城,近来风向不对。您那'野禾'的名头,起得太急,怕是……招了什么不该招的。您心里,得有个数。"
江予回头看他一眼。
孙掌柜脸上,是一点故人的关切,真真假假,掺着几分怕事的怯。
"我省得。"江予说,"谢您提点。"
他走出那铺子,天还是阴着。他立在台阶上,往街两头望了望。这条街,他走过无数回,往日这辰光,也该有几分活泛气了。今日,却觉得满街都蒙着一层说不清的静,像谁在暗处,拿手按了按这整条街的脉。
他连着走了三家坐商,得到的,是同一句托词,同一副避闪的神色。有一家,甚至没等他开口,就先一步把话堵死了:
"江掌柜,这节骨眼上,不是我不给你脸面。是我这号小门小户,接了你那批货,回头连自家那几个老主顾的货都进不来。您得体谅。"
话说到这份上,江予便不再多问。
他一家家地走,一家家地,把这份冷,收进心里。面上,却始终是那副温吞的、不疾不徐的样子。他这个人,最会藏。旁人待他热络,他不显;旁人待他冷,他更不显。他只把这些个"匀不动"、"不好接"、"不方便"的由头,一条条,记进了心里那本账上。
这本账,越记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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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天到底落起雨来。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把青石板路打得发亮。江予没打伞,只把衣领立了立,往南街的药膳馆走。
走到半道,一个裹着油布雨披的人,从旁边一条窄巷里闪出来,跟了他几步,低低唤了声"江掌柜"。
江予侧头,认出这是常往来龙泉镇、府城之间的一个散货贩子,姓周,四十来岁,面黑,话不多,行里人都叫他周骡子,是胡掌柜手底下常跑腿的。
"周兄弟。"江予停下。
周骡子示意他往墙根下让了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胡掌柜捎话,让您这几日,往龙泉镇去一趟。"
"什么事,这般急?"
"行情。"周骡子道,"龙泉镇那头,连翘的价,这两天邪了。散货照旧有,可就是没人敢敞着收了。有人挨门挨户递话,说府城那头,有大字号要动连翘,让底下的贩子、坐商,都'稳一稳',先别轻举妄动。胡掌柜叫我告诉您,他那头,散货还能给您留一留,可再拖下去,他心里也没底。"
江予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还有。"周骡子又凑近些,几乎贴着耳语,"胡掌柜说,他这些年在龙泉镇,看行情看得多了,从没见过这等齐整的架势。不是哪一家散兵游勇的手笔。能一夜之间,让这么些个贩子、坐商,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的,背后,必是个根基极深的大号子。江掌柜,您这回,怕是碰着硬茬了。"
江予没立刻应声。
雨丝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把这些天的事,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产地里生面孔高价撬约,是断他收货的根;府城坐商不接货,是断他销货的路;这会儿,连龙泉镇的散货,都被人按着,不让往他手里流——这,又是要断他的"活水"。
这三条线,看似不相干,可江予此刻把它们拢到一处,一个念头,便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这不是一桩买卖的输赢。
这是有人,要他在府城这药材行里,站不住。
他想起前些日子,当自己还是个不起眼的后生时,行里的人提起"野禾",还只当是句新鲜话。再后来,货往手里一聚,连翘价往上一走,他的名头,便一天比一天响。他那时便知道,出了头,就别怪旁人多看几眼。
可他到底没料到,这"看",会来得这样快,这样齐整,这样,不留余地。
"我晓得了。"江予对周骡子道,语气平静,"你回去,替我跟胡掌柜说,他那头的好意,我记着。散货,先替我稳着,别慌。他老人家看行情看得准,这份准头,我心里有数。"
周骡子应了一声,把雨披的帽沿又往下压了压,混进雨里,三两步便没了影。
江予立在墙根下,望着那帘子似的雨,许久没动。
这一路走下来,他也就明白了胡掌柜的意思。
胡掌柜是龙泉镇的散货商,收药材收了几十年,是这一行里头,货真价实的老行尊。那日他在野禾庄,点着连翘的货说,"你要是再收半年,龙泉镇的连翘价,就是你来定了"。这话,江予记到如今。那是老行尊对后生的一句认可,是一句实打实的话,不是奉承。
可如今,这"你来定",还没坐实,就有人不许他定了。
而且,是不许他一个"外姓儿",来定这一行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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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歇。
江予回到药膳馆时,天已经擦黑。周师傅见他一身半湿,忙张罗着去烧姜汤。江予摆摆手,说无妨,只坐在柜台后头,把今儿这一整日,一件件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
他不上楼,也不去后院。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屋檐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滴在青石板上,清脆,寥落。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可他知道,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
他把这盘生意,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最底下,是产地网络。这是他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牵起来的。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三处地头,白纸黑字立了约。石头在野禾庄,管着种药、扩户,带着一帮子人家。前些日子石头的信上,数儿报得清楚——拢共五十来户入了伙,地头约莫二百来亩,能出十四种药材。这底子,是一点一点,实打实垒起来的,差不得,也急不得。
再往上,是产地立约。三处产地,讲定种什么、多少亩、按什么规格交、拿什么价回收。货,便源源往他手里聚。
再往上,是仓,是铺,是那一张越铺越开的小医馆的网。
这一条链,一层扣一层。
如今,有人要断这条链。
断产地,是断他的根;断坐商,是断他的销;断散货,是断他的活水。三条线,条条都往他这条链的要害处招呼。
这手笔,江予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轮廓。
他抬起头,望着门头那盏昏黄的灯。灯下,几页账本摊着,算珠上的雨气还没干透。
他记起了那句话,那句这些日子总在他心里盘旋的话——"江家那外姓儿"。
外姓儿。
原来,一切的由头,都在这三个字上头。
他一个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在江家这盘生意里,本就是个额外的、多余的人。如今,他不守着一个外姓儿该守的本分,偏要另起炉灶,把产地、货、价,一样样攥到自家手里,还要在这府城的药材行里,另立起一块"野禾"的招牌来。
这一动,动的,就不只是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他动的,是这行里,坐地有主的、早被人分好了的一碗饭。
有人,不许他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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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姜汤熬好了,趁热。"周师傅端着碗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予接了,道声谢。热汤下肚,一股子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白日里那点子钻进来的湿寒,都驱散了几分。
"周师傅。"江予放下碗,问,"今儿铺子里,可有什么人来问货?"
周师傅想了想,摇摇头:"倒是有几个散客,买了些药酒药丸,没提别的。就是……"他顿了顿,"今儿后头巷子里,停了辆车,青帷的,在咱们外头,来来回回,绕了两三趟。我觉着怪,就到门口看了眼,那车见有人瞧,便走了。"
江予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青帷车。
他心里,咯噔一下。
是他那位远在江家的父亲,打发人来了。
而这个时候来,为的,怕是……
"晓得了。"江予面上不动,只道,"你去忙吧,不用理会。"
周师傅应了,转身去后头。
江予一个人,又坐回了灯下。
他想起那日,刘管事来送信时,也是一辆青帷马车。临去时,那人还"顺口问一句"铺子顺不顺利。如今,这青帷车,又在这样的时候,围着他的铺子打转。
是来看看他的动静?是来掂掂他的斤两?还是,连远在江家那头,都嗅到了这府城的风声,赶着来看,这外姓儿,到底撑不撑得住?
江予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他不能想这些。
眼下的关口,就像一条独木桥。他得先稳稳地走过去,走过了,再论其余。
他又想起另一桩事。
这几日,太顺。
这是江予心里,一直压着的一个念头,压得极深,轻易不肯去碰。
胡掌柜那里,恰好给他留了散货;官面上,恰好给他行了方便;就连他打听万和堂的底细,也恰好,有那么个人,恰到好处地把话,递到了他跟前。
一步,是巧。
两步,三步,步步都巧,这"巧"字,就有些扎眼了。
江予不是没起过疑。
可这疑,他始终按着,不深究。
一则,是这当口,他分不出神去查这些个"巧";二则,也是更深的缘故——他隐约觉得,这"巧"字后头,怕是牵着什么他不该碰、也不能碰的东西。
那人,那只看不见的手,是不是也知道他如今这般,才特意,在暗处,给他递这些"方便"?
"太顺太巧。"
这四个字,江予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念罢,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这念头,重新按回了心底最深处。
不深究。
眼下,不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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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几线清光,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白。
江予正要把门头那盏灯拨暗些,就听见外头,有车马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他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车是辆不起眼的脚车,帘子半揭着。车还没停稳,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先一步掀帘跳了下来,趿着满脚的泥水,几步抢到门前。
是宋晓。
江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回来了。"宋晓立在门口,一手还扶着车辕,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赶了好一程路。他望着江予,眼里有光,亮亮的,又带着点奔波后的倦,"府城的事,我在临江,都听到了。"
江予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有什么哽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道:
"回来了就好。进来,外头潮。"
宋晓却站着没动,只上上下下地,把江予打量了一回。见他人好好的,衣裳也还算齐整,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掩不去的倦色,宋晓的眼神,便沉了沉。
"你这些日子,一个人。"宋晓说,声音压着,像是有许多话,又只拣了最轻的一句,"累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