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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定价权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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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宋晓像是想起什么,道:"对了,有一桩,我得提醒你。"

"你说。"

"长阳那头。"宋晓压低了声,"黄芪的产地。我听临江商界的人漏出点风,说这回压价,连翘、黄芩是明打明的;暗地里,也有人专往产地那些新立的户里递话——长阳那几户,就被人找上了门,说你野禾的收价眼看着要撑不住,趁早另找下家。这话,你可得当心。连翘你能靠成色稳住,可黄芪若在产地上被人撬了根,你后头就没得守了。"

江予的神色,凝了一凝。

他记起那信上报的、夷陵人心浮动的话,再听宋晓这一提,心里便把这些个线头,又串了串。

连翘在夷陵,黄芪在长阳。这一回,一个压在明面上,一个被人递了话。两处地头,都被这场风,暗暗地戳了一角。

"长阳的事,我心里有数。"江予慢慢道,"先办眼下的。产地那头,回头我亲自走一趟,把人心稳住。"

他说这话时,看了宋晓一眼。

宋晓会意,也没再多言,只点了点头,道:"那明日,就照你说的,先把货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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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是又过了些日子,才亮出来的。

江予做主,在南街药膳馆里,专腾出一角,把连翘、黄芩两味,各开几篓,摆在了明处。篓盖揭开,连翘那青绿泛灰的果粒,黄芩那切得齐整的片,一格格铺在浅盘里,上头用一方白布,细细地衬着。

不是摆了就完。江予自己立在柜台后头,凡有主顾来问,他便亲自动手:拈起几枝连翘,掰开,把那净的瓤、实的果,亮给人看;再抓一把黄芩片,掷在秤盘上过一过,掂一掂,道"您闻闻这气,火候足不足,一闻便知"。

这做法,初几日,还只是门可罗雀。

市面上图便宜的,早被那纸压价的行情,勾去了别处。留下来的,起先也只有零星几个老主顾,抱着将信将疑的心,进来看看。

头一个应验的,是个常年在府城收散货、又往乡下小药馆供货的老贩子,姓于,跟江予打过几回照面,不算深交。他先是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江予摆弄那几篓货,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踱了进来。

"江掌柜,您这货……"于贩子搓着手,眼睛往那篓子里瞟,"外头都传,说野禾的价,端得死,是要砸在手里了。您还这么敞着摆,不怕人笑话?"

江予闻言,也不恼,只笑了笑,拈起几枝连翘递过去:

"于兄弟,您上手看看。看好了,再说话。"

于贩子接过去,就着光,翻来覆去地看。他是行家,一看之下,那眼神就不对了。他把连翘举到鼻尖,细细地闻,又掰开一枝,用指甲在瓤上刮了刮,脸色便从方才的戏谑,一点点变成了认真。

"这成色……"他喃喃道,声音低下去,"净货?"

"净货。"江予道,"去净了杂梗小叶,果粒圆实,皮色青绿带灰。这一篓,同上一篓,一个规格,绝不掺一粒次货。您再比对外头那些散收的,高下,立见。"

于贩子没说话。

他蹲下身,又去看那黄芩。看了半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那点戏谑早没了,换作一副实打实的斟酌。

"江掌柜,实话跟您说。"他压低了声,"外头那纸行情,我们这号人,没法子不当回事。可您这货,也实在……"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这么着,连翘,您给我留半柜。价,就按您定的来,我不还。这成色,值这个价。买主那头,我自会去说。货好,不是便宜不便宜的事。"

江予点了头,当场就把货称了、兑了。

一单落下,于贩子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江掌柜,您这手,妙。不跟价,跟货。往后这行里,图便宜的有图便宜的去处,认货的,还得往您这儿来。"

这话,后来果然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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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久,南街这药膳馆的一角,和东头野禾新铺,便成了行里买主私下口口相传的一个去处——"要看真货、验成色的,去野禾"。

图便宜的买主,确实散去了几分,冲着那压下来的行情,转去了万和堂那头。可留下来的老主顾,非但没走,反倒更死心塌地。有那常年走连翘的老坐商,头一回见着野禾当堂开包验货的做法,回去便跟同行说:"野禾那后生,胆子大,货也真。人家不跟你拼价,人家把货摆在你眼跟前,比得你哑口无言。"

这话一传开,老主顾里,便有人动了加订的心思。

一个在府城北头做药材批发的坐商,先期只订了连翘一小笔,见江予这货的成色,又当堂验了一回,回来便差伙计来,把订量翻了一番,还补了句"往后野禾的连翘,头一等的,给我留出来"。

黄芩那头,情形差不太多。图便宜的走了,认火候、认炮制的,反倒贴得更紧。有几家小药馆,做黄芩片入药,最忌焐湿、最忌火候不到,早先被市上那些价廉的黄芩坑过几回,如今见野禾这切制齐整、火候足的货,便认准了,不再去碰旁的。

江予立在柜台后,看这一单单一单单进来,心里,却并不松快。

他知道,这一回合,充其量,只是打了个平手。

货价守住了,行价被人压着走了。图便宜的那一拨,到底是流去了万和堂。这笔账,江予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这不是赢,是没输。

而更让他心头沉的,是宋晓那晚提过的话——长阳那几户黄芪,出了动摇的苗头。

夷陵的连翘,靠着成色,还勉强稳得住。可长阳那几户新立的黄芪,人心本就不甚牢固,被那压价的贩子拿"野禾收价撑不住"一挑,便有人动了旁的心思。江予虽没亲去,可信已经一封封地往长阳递,话里话外,都是要石头和底下那几个跑产的伙计,把人心攥紧了,千万不能松。

他心里明白,这一场平手,是拿品质,勉力撑出来的。

可品质,终究是守,不是攻。

万和堂钱厚,渠道广,这一回压价没把他压垮,下一回,便会换个法子,往旁处下手。

而最要命的那处,就是产地那些农户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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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宋晓回来,带回不少外头的消息。

他说,这几日他在府城商界边走动,仗着宋家南北货运的人面,倒把万和堂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哪些坐商是真心怕了这行情,哪些是暗暗等着看野禾的笑话,哪些嘴上不说、私下却还在收野禾的货——这些个,宋晓都替他摸得一清二楚。

"这盘棋,还没到收场的时候。"宋晓说到后来,神色也沉下来,"万和堂这回压价,不过是探你的路。见你不吃这一套,他们后头的力气,就要往别处使了。"

江予点头。

他望着灯下宋晓那副与人周旋了一日、略显疲惫,却又不肯歇下的模样,心里头,那点"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口。

那念头刚从心底里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想起昨晚,宋晓那句"你一个人扛不动这头,也扛不动我"。

是啊。

这一局,从这盏灯重新有人点起的那一刻起,便再不是他江予一个人的局了。宋晓回来,不是来看他一个人扛的。宋晓回来,是要站在他身边,把这摊子,这关口,这往后一个又一个的难处,都同他一道,扛过去。

那个字,江予依旧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把案上那盏灯的芯,又往上挑了挑。

灯火一跳,亮了几分,把两个并肩而坐的人影,投在墙上,一重,一轻,挨得极近。

"这局,"江予低声道,"咱们一起下。"

宋晓侧过头看他,眼里有光,也有一丝极亮的、被看懂了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极轻地,笑了一下,把一只手,覆在那本摊开的、记满了这局得失的账本上,同江予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并排放着。

谁都不再言语。

只那盏灯,和墙头两个挨着的人影,把这一夜,焐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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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离着好几座城的那座不临街、不挂灯的院子里,万和堂的静堂,依旧沉得压人。

沈掌柜没有亲自出头。

他端坐在那方暗堂里,面前,仍摊着那张府城周遭的地势图。下头的人,一趟趟进来,又一趟趟退出去,回的话,已从"压价的单子递出去了",变成一句压得极低、却不无惊动的禀报——

"那后生,没跟价。他把货摊开摆,当堂验,成色足。图便宜的主顾,散了些过来;可认货的老主顾,一个没走,反倒有几个加了订。"

沈掌柜听着,半阖着眼,面上,纹丝不动。

半晌,他那按在地势图上的指尖,微微一动,从"连翘""黄芩"那两个名目上,慢慢划开,一路划下去,划向产地里那三处地头——夷陵,当阳,长阳。

指尖,在"长阳"两个字旁停了停。

这一回压价,没有压垮那后生。

可沈掌柜眼里,不见半分恼色。他太清楚,这不过是头一合。

价,是面上的。那后生能拿成色顶住面,却未必顶得住地。

"下一手,"沈掌柜没开口,只那指尖,在"长阳"两个字上,轻轻一点,"该往根上,动了。"

早亮出去的第一张牌,被人稳稳地接了住。这盘棋,没散,反更紧了几分。

暗堂里,灯火明灭。

而府城南街那间铺子里,明处的那盏灯,依旧亮着。灯下,是两个人,肩并着肩,谁也没把话说尽,却都已把往后的路,暗自看作了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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