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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产地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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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人的单子,到底从暗里,摆到了明面上。

府城里那场压价的余波,这一段时日,还在市面上慢慢地荡着。坐商们嘴上不说,心里都门儿清:价是压了压,可野禾那后生没跟着低,反倒把货摊开摆,当堂验,成色足,硬是将那当胸的一拳,给卸到了一边。图便宜的买主散了些,认货的老主顾,一个没走。这一合,明面上看,是野禾没输。

可江予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没输”。

万和堂那样一个守着百年根基的大号,砸得出银钱,铺得开渠道,又怎会把力气,都花在压一压价这样浅的地方。价是面上的,能拿成色顶住面,却未必顶得住地。地底下那三处地头的根,才是这场仗真正的要害。

而那头的人,也果然,没让他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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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分了前后脚,从产地递进府城来的。

头一封,是夷陵一头跑产的伙计捎来的急信。字还是那手潦草的字,话却比上一回重了许多。那一回,只说“有几户被散货贩子找了去,拿行情当由头,问收价是不是该松动松动”;这一回,却写得明白——

“江掌柜,出大事了。有生面孔,不是散贩,是正经穿了号衣的人,挨家挨户上门,不遮不掩,开口就问连翘种不种、交不交、愿不愿改投别家。价的数目,比契上定的高出一截,还撂下话,说‘跟了这边,价高、现钱、不压账’。有几户,当面就应了声。”

江予攥着这信,指尖在“价高、现钱、不压账”这几个字上,停了停。

这八个字,他太熟悉了。

不是哪路散贩能想出来的话。散贩收散货,赚的是中间的差价,一个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最怕现钱压账、最怕价高,怎会往外撇“现钱、不压账”这样的话头?能说出这等话的,必是背后立着一号有钱、有铺面、有根底的大主顾。

这主顾是谁,江予心里,早就有了数。

第二封信,隔了些时辰才到,是当阳当归那头捎来的。话倒还稳,说当阳这阵子也有生人走动,问过几户当归;可当归这一味,系着的地方情分深,又是多年的老规矩,人心倒还没大动,只说是“要再瞧瞧”。

第三封信,最晚,也最叫他心里一沉。

是长阳那头。石头手下一个专管跑产地的老伙计,字写得歪歪扭扭,急得话都连不成句:

“二少爷,长阳坏事了。那几户新立的黄芪,早先就被人递了话,这一回,那些人干脆亮了身份,明着上门谈。价钱抬得高,还许了现结。有几户,当下就把话点明了,说野禾这头的收价怕要撑不住,问我们这边,能不能也跟着往上抬一抬。人心,快散了。”

江予把三封信并排摊在案上,就着那盏灯,一封一封地,又看了一遍。

夷陵,连翘,动摇。当阳,当归,观望。长阳,黄芪,最险。

而最要命的,是长阳那几户,正是新立不久、根基尚浅的户。

他心里那根线,一下便提了起来。

新立的户,跟野禾的日子浅,情分还没焐热,立约时那个“好”,也还没来得及在他们心里扎下根。他们跟着种黄芪,图的本来就是一个“江掌柜给价公道、又有现钱、又教炮制、品相不合还不为难人”。可这些个,在旁人开出“价高、现钱、不压账”这实打实的好处跟前,便显得单薄了。

人家挖的不是约,是人心。

而人心这东西,最经不得现钱现银地在眼前那么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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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江予没睡。

他坐在南街药膳馆的堂屋里,把三封信看了又看,又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核。

跟价?不成。他早跟宋晓把这话说死了。跟价抬收价,是把自己往人家的秤钩子上挂。抬一点,成本便吃一点,利被一点点啃光;他抬一分,人家还能再抬两分,这游戏,没有尽头。到最后,拼的是谁的钱厚、谁的底深——他一个刚起头的小字号,拿什么跟一个百年老号拼银钱?

不跟?更不成。不跟,眼瞅着农户被一家家挖走,他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牵起来的产地网,就要从最外头那一头,一寸一寸地散掉。根基一散,后头多少价,都是空的。

两条路,都是死路。

江予在灯下坐了大半夜,把这难处,翻来覆去地掂。

他想起石头,想起野禾庄那些年起早贪黑的日子。想起自己初到夷陵,一户户地看水土、验品相,教种法,教炮制,教人家怎么辨那连翘的果粒圆实不圆实、皮色青绿带灰不灰;想起长阳那几户新立的黄芪人家,头一回把烀好的黄芪片捧到他跟前时,脸上那点子又怯又盼的神色。

这产地网络,不是靠银子买来的。

是靠情分,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他心里清楚,万和堂挖的,是“约”,不是“情”。野禾的根,是那套老规矩——教种法、教炮制、品相不合就不收;是旱年里,一起熬过来的那点情分。可这些个,说破了天,也只是一种“信”、一种“念”。信和念,在现钱高价的诱惑跟前,是脆的。

光靠情分,撑不住现钱的诱惑。

这是江予今夜,最沉的一个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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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宋晓回来得早。

“你昨儿,又是一夜没合眼?”宋晓一进门,就瞧见江予眼里那层青,眉头先皱起来,嘴上却没多问,径直走到案前,把三封产地来的信,一一看过。

看罢,他半晌没作声,只把手里的信,轻轻按回案上。

“来真的了。”宋晓说,声音压着。

“是。”江予点头,“不是散贩,是穿了号衣的人,明着进门谈价。这是把上一回暗里递的话,挑明了,摆到台面上来挖人。”

宋晓的神色沉下来。

“三处里头,长阳最险。”他说,“那几户新立的,本就不稳,被人这么一明一暗地又是抬价、又是现钱,哪里还坐得住。夷陵的连翘,靠成色和多年情分,还能撑一撑;当阳的当归,情分更深些,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可长阳……”

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

“我打算,亲自走一趟产地。”江予说。

宋晓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我不拦。”宋晓道,“可你一个人,三处地头,跑不过来。我跟你分开走。”

江予一听这话,喉头动了动,那点子熟悉的、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又往上冒了冒。

“你府城这边,一堆事。”他道,“商界的动向,坐商的口风,都得有人盯着。这些个,我在外头,顾不过来。你在府城,比跟我下地更有用。”

宋晓却不吃这一套。

“江予,你又来了。”宋晓抬眼看住他,那眼神里,又有了那点子不容商量的意思,“你以为把我支在府城,就是护着我?这摊子,有我一份。你下产地跟人一户户地磨,我在府城替你盯着这头的风,这叫分头办事,不叫把人往外推。”

他顿了顿,补一句,语气沉而不恼:

“你想一个人把产地那头的难处全扛了,门儿没有。咱们各扛一边,才是正理。”

江予望着他,没说话。

他心里那点“往外推”的念头,被宋晓这几句,又一次顶了回来。顶得他再无从推起。

“成。”他到底松了口,“你留在府城,盯商界;我下产地,一户户谈。有什么动静,两头即时通消息。”

宋晓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可你去产地,光说‘契价不动’‘人心不能散’,不够。”宋晓道,神色又郑重起来,“万和堂抬的是现钱现银的价。你光拿情分去拦,拦不住。你得拿比‘一时的价’更实的东西,去跟人家‘长久的安稳’换。”

江予点头。

这一点,他昨夜,已经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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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去产地前,江予到城南仓走了一趟。

老全在,照旧忙前忙后。见江予来,他迎上来,脸上带着点怯,问:“二少爷,这是……要出远门?”

“去产地看看,过些时候便回。”江予道,语气照旧平缓,“仓里的货,照旧核、照旧点。我走的这段时日,若有夷陵、当阳、长阳来的货,先收了,按入库单记好,别耽搁。”

老全应着,又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来,只低低道:“二少爷放心,小的省得。”

江予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他立在那一垛垛灰扑扑的货前,扫了一眼。货还在,底子还在。可他知道,若这一趟产地走不稳,这仓里的货,往后,便要一天天空下去。

根,在产地里。

不把根稳住,仓里堆再多的货,都是悬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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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把府城这边的事交代妥当,便启了程。

头一站,是夷陵。

他没坐车,也没带多少人,就一个常跑产地的伙计跟着,一路走,一路看。越往产地去,那股子不安的气味便越重。路边碰见的农户,见了他,有还热络地招呼一声“江掌柜”,也有那眼神躲闪的,低了头,匆匆过去。

江予不恼。他心里有数。

他没先去那几户动了心思的人家,反是先去寻了石头手下一个在夷陵管事的老人。这老人姓陈,四五十岁,在产地这头待得久,哪家种得实、哪家心窄,他都门儿清。

“江掌柜,您来了就好。”陈管事一见他,便把他往屋里让,压低声道,“这些日子,那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价一次比一次开得高。话是好话,可越这样,我越觉着古怪。”

“古怪在哪儿?”江予问。

“价。”陈管事道,“这价,高得不合常理。咱们夷陵的连翘,成色是好,可也值不到那个数。这价开出来,不是要买货,是要买人。买的人,越多越好;至于这些连翘收回去是赚是赔,那头不管。这是砸钱,砸的不是买卖,是您这根。”

江予点头。

陈管事的眼睛,是毒的。这话,正说到江予心坎上。

“不图一时这一秤,图往后这一地。”江予道,“陈管事,你把那几户心里还向着野禾、能拿主意的人家,替我拢一拢。我一家家地,去谈。”

陈管事应下,当即便去张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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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这些天,江予便是在夷陵,一户户地走。

他不摆架子,也不多带人,进了门,先看货,再叙闲话,问问地里的墒情,问问今年果子结得怎样,问问家里可有那头疼脑热的事。等话说到一处了,他才慢慢,把要紧的那层意思,摆出来。

他没有一上来就谈价。

价,是万和堂手里的刀。他若也一头扎进去,跟人比价,便正好遂了人家的意。

他只谈“约”。

“老哥,”有一户,种连翘种得实诚,江予坐在他家矮凳上,道,“万和堂出的价,是高。我不瞒您,那价,我江予跟不起,也没打算跟。”

那汉子正低头搓着麻绳,闻言,手上一停,抬头看他。

“可您听我说一句。”江予道,“他今儿出这个价,图的是什么?图您这一季的连翘。收了这一季,他得了货,往后呢?往后价是涨是跌,他还认不认您这户人家,他一句话,不吐口。您得现钱,他得现货,一锤子买卖,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往后您再想种连翘,找不找得到路,还两说。”

他说到这儿,停一停,看那汉子的神色。

“我野禾,给不了您一时最高的价。可我能给您一句白纸黑字的话。”江予道,语气沉而稳,“您把连翘按老规矩,净货,果粒圆实,皮色青绿带灰,交给我,我照契上的价收。往后,行情涨了,我野禾的价,跟着涨;行情跌了,我野禾的价,不跌。这是立到纸上的,您按了手印,我盖了字戳,谁也赖不掉。”

那汉子愣了愣,半晌,才道:“江掌柜,您这话……是说要保底?”

“保底。”江予点头,把这两个字,念得分明,“常年累月地保底。您跟了野禾,这价就跟您一道过日子;万和堂的价是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我野禾的价,是一根桩,钉在地上,风吹不动。”

那汉子听着,眼里的神色,一点一点,从犹疑,变作了斟酌。

“江掌柜,我信得过您。”他末了道,“前些年旱得那样,旁人都散了,就您还一家家地走,问我们地里的收成,赶着教我们炮制。这情分,我记着。您今儿这么说,我……我留。”

江予没急着接话,只把带来的纸笔摊开,把早就拟好了的契,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您听听,可有哪里不妥。”他说,“不妥,咱们再改。”

那汉子就着日光,把契上的字,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完,他抬头,憨憨地笑了一下,在契上,郑重地按下了手印。

这一手印按下去,江予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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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法子,他一家家地用,一户户地谈。

有的,是早年就跟着他的老户,情分深,不用多费口舌,江予去家里坐一坐,喝一碗水,把保底价的事一说,便点了头;有的,是动了心思、还摇摆着的,江予便多坐一会儿,把“一时的价”跟“长久的稳”这层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也有的,是已经口头应了万和堂的,江予也不强求,只把话说到,留个敞口,说“您再想想,想好了,野禾这头,门还开着”。

这么一场走下来,夷陵的连翘户,大半,是稳住了。

可也不是全留下。

有几户,到底经不住那现钱现银地晃,又或是家里有急用,还是跟着万和堂那头去了。江予听说,也只叹了口气,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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