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他们去。”他对陈管事道,“强扭的瓜不甜。留下的人,是真心认野禾这块招牌的人,这事,才真正稳当。”
陈管事点头,眼里却带着点愁:“只是这几户一走,今年的量,又得少一截。”
“少,就少这一回。”江予道,“能把人心守住,比多收几篓货,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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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陵稳住了,江予没停,接着往当阳去。
当阳的当归,情形比夷陵好上许多。这一味,系着的地方情分最深,又是多年的老规矩了,那几户当归人家,对野禾,是打心底里的信。万和堂的人来了,价也不低,可当阳这几户,却只是摇头,说“当归这一路,是江掌柜带我们趟出来的,旁的价再高,我们也不卖这个脸”。
江予到了当阳,倒没费多少周折。
他只挨家坐过去,把保底价的事,跟他们细说了一遍。这些老户听了,非但不疑,反倒眼睛一亮,说“早该这样,立个长契,心里才踏实”。
立约立得顺,江予心里却明白,眼前这三处地头里,真正的难关,在后头那处长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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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是这趟最难走的一站。
江予到长阳时,正是黄昏。那几户新立的黄芪人家,散在山坳里,东一家、西一家。他立在村口,往那一片坡地望过去,地里还留着黄芪的茬,青青黄黄的,在晚风里,微微地晃。
他心里沉。
这长阳的黄芪,是他早前,一处一处看过来,才寻着的一块宝地。这地方的水土,种黄芪,切出来的片,薄而匀,火候一足,气正味醇。当初立约时,那几户新户,脸上都是既欢喜、又不敢置信的神色,说“这么着,我们以后也算有正经的营生了”。
可如今,正是这几户新户,动摇得最厉害。
万和堂的价,开得高,又许了现结。新户的日子本就不宽裕,手头正紧,被这现钱一吊,哪还有个不动心的?更别提,早先便有人暗里递了话,说野禾的收价怕要撑不住,这几户心里,早已先怯了三分。
江予先去寻了石头。
石头这段时日,一直守在长阳,急得嘴上起了泡。一见江予,他眼圈先红了,忙不迭地道:“二少爷,我……我没把人看住。那几户,有两户,已经跟着那头的人去了。剩下几户,还在那儿吊着,一会儿说要留,一会儿又说要走,我是真没辙了。”
江予拍了拍他的肩。
“不怨你。”他说,“是新立的户,根基浅,怨不得他们。你去,把还肯听我一句话的那几户,今儿夜里,拢到一处来。我亲自跟他们说。”
石头应着,抹了把脸,转身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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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山坳里那间老屋,拢共坐了六七户人家。
油灯点着,火苗被山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江予坐在当中,也不绕弯子,把这趟来要说的话,一句一句,摆到了明面上。
“我知道,万和堂开的价,比我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在每个人心上,“我也知道,你们有几户,日子紧,缺现钱,那高价摆在眼前,不动心是假的。这些,我不怪你们。”
屋里静了静。
有人低了头,有人搓着手,没人接话。
江予停一停,又道:“可我要同你们说一句大实话。那高价,吃不得久。”
他抬眼,环视一圈,把每个人的神色,都收进眼里。
“万和堂今儿能出这个价收你们的黄芪,明儿,价跌了,他还能不能出这个价?他出不出,看的是行情,不是看你们。行情好,他抢着要;行情一落,他头一个撒手。你们手里那几亩黄芪,是好东西,可东西再好,离了价,就成了一地没人收的草。”
“可野禾不一样。”江予道,语气更沉了几分,“我野禾,不跟万和堂比一时的高价。我比的是长久。这地,我同你们一起看的;这黄芪,我一手教你们种的、一手教你们炮制的。我认的是你们这个人,认的是这块地。往后,不管行情怎么变,我这头的价,都按契上写的来。行情好,咱们一道赚;行情歹,我江予认赔,也绝不亏了你们的地。这话,白纸黑字,立在这契上,不是嘴上说说的。”
他说到这儿,从怀里,掏出那一沓早就拟好了的长契。
“你们谁愿意留,谁就按这个手印。按下去,咱们往后,就是一户一户,拴在一处的长久营生。谁要是实在觉着跟那边更划算,我也不强拗。走到哪儿,都还是乡亲。”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好一阵。
末了,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先开了口:“江掌柜,您把话说得这么实,我们心里,也就有底了。您当年是实打实教我们种的,这情分,不能因为几个现钱就忘了。我……我留,按手印。”
他一带头,剩下几户,你看我,我看你,也陆陆续续,点了头。
那一夜,山坳里点着的灯,亮到很晚。
一张张长契,在灯下铺开,江予一封一封地念,一户一户地签。大多数人家,按下了手印;也有那么极少的几户,终究还是被那高价勾走了,没来,也没按。
石头看着那些个空了的位置,眼圈又红了。
“二少爷,还是走了几户。”他低声道。
“走便走了。”江予道,语气平静,“能留下来的,才是往后真正能一起把这地种下去的人。根基稳了,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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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这一站,算是把最险的一处,硬生生地,按住了。
等江予把三处地头都走下来,一圈长契签定,他心里,才算是透出了一口气。
大半的农户,留了下来。三处地头新立的户、老户、多年跟着的老伙计,只要是还认野禾这块招牌的,都白纸黑字,立了长约。留下的这些,往后不管行情怎么起伏,收价保底不变——行情落了,野禾不落;行情涨了,野禾跟着涨。
江予立在回府城的山路上,回头望了一眼那三处散在山野里的地头,心里,并没有赢得什么的松快。
他知道,这“留下”,是拿什么换来的。
保底价,说来轻巧,可这“涨跟涨、跌不跌”,是要拿真金白银去填的。眼下万和堂压价的当口,行情是往低里走的。行情一落,他野禾照旧得按契上的保底价,把那批货,原样收进来。收进来,市上卖不出那个价,这中间的亏空,就得他江予一个人,从自家那头,垫出来。
这代价,落到了他的肩上。
不是一堆账面上的数儿,是一份沉甸甸的、不能赖的担子。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沓已经签满了手印的契,指尖,隔着厚厚的纸,仿佛能触到那一个个红通通的、还带着余温的指印。
这些人,把往后的日子,都押在他这“野禾”两个字上了。
他,不能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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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城的这一路,江予走得比去时快了些。
他心里记挂着府城那头的动静,也记挂着那个留在府城、替他盯着商界的人。
等他踏进南街药膳馆的门,天已经黑透了。
宋晓在。
就着灯,宋晓正伏在案前,翻着几页账,听见门响,抬头望来。见是江予,他眼里的那点子倦,先是一散,随即又凝成一股子压不住的关切,上上下下地,把江予打量了一遍。
“走了这么些天,瘦了。”宋晓开口,还是那副半是不满、半是心疼的调子,“下产地,又黑又瘦地回来一趟。我不在跟前,你指定又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凑合。”
江予在门边站定,望着灯下那人,喉咙里,竟一时有些发紧。
“府城这头,怎样?”他问,把话往正事上引。
宋晓起身,给他倒了盏热茶,推到跟前,才道:“你先坐下,把这口热的喝了。府城的事,我慢慢说。”
江予接了茶,在宋晓对面坐下。热茶入喉,那股子连日奔走攒下的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
宋晓见他这模样,也不催,只把府城商界这些日子的动静,一件件,说给他听。
坐商们神色各异的观望、万和堂放出的风声、几个摇摆主顾的口风、以及那新铺掌柜又被人拿“野禾要撑不住”的话头扰了几回……这些个,宋晓都替他,一桩桩摸得清楚,又帮衬着,把该稳的人先稳住了。
“你这头,辛苦了。”江予听罢,低声道。
“不比你下产地一户户地磨。”宋晓道,看他一眼,“产地那头,稳住了?长阳,可是最叫人心惊的一处。”
“稳住了大半。”江予道,“三处地头,一户户谈,立了长契,保底价。留下的人家,比走的,多一些。可到底,还是走了几户。”
宋晓听着,眼里并没有松快多少。他沉吟片刻,道:“能留大半,不容易。可这保底价,是把错失的价差,都扛到了你自己肩上。”
“我知道。”江予道。
“你不必全扛着。”宋晓正色道,“这事,有我一份。贴钱收这头,往后我宋家货运这头,也能帮着周转周转。你别又一个人闷着打算盘,把这窟窿,全往自己身上揽。”
江予望他一眼。
灯下,宋晓那副认真的、不肯让他独扛这难处的神情,跟他临走前那句“咱们各扛一边”,一模一样。
江予心里,那点子“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到底,没有再冒出来。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成。”他说,“这摊子,是咱们两个人的。往后难处,咱一处扛。”
宋晓听了,没说话,只极浅地,弯了弯嘴角,把一只手,搁在那摊开的账本上,同江予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并排放着。
谁也没再言语。
只那盏灯,把两个并肩挨着的身影,投在墙上,一重,一轻,靠得,比往日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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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离着好几座城的那座不临街、不挂灯的院子里,万和堂的静堂,依旧沉得压人。
沈掌柜没有亲自出头。
下头的人,又一趟趟地进来、退出去。这一回,回的话,已不似上一回那般,带着点“得手”的意味——
“掌柜,那后生下了产地,一户户地谈,不发火,不抬价,只跟人立长契,许了个保底价。说行情怎么变,他的收价都不往下掉。”
“夷陵的连翘,大半留了;当阳的当归,本就情分深,没撬动几个;长阳那几户新立的,本有些动了,被那后生连夜拢去,一通长契、保底价,也大半按了手印。走的,就零零星星那么几户。”
“这……这挖人的法子,怕是没挖动。”
禀报的人,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了什么。
沈掌柜听着,面上,纹丝不动。
他端坐暗堂之中,半阖着眼。面前那张府城周遭的地势图上,三处产地的位置,还都明明白白地标着。他那按在图上、一路从“长阳”划过的指尖,这会儿,又慢慢地,从那三处地头上,收了回来。
半空的指尖,在图上停了一停。
挖人,没挖动。
价,没压垮。
那后生,拿着一张张白纸黑字的长契,把产地那根,又往实里,钉了一寸。
可沈掌柜眼里,仍不见半分恼色。
他太清楚了。
价是面上的,人是地下的。那后生能拿长契、拿保底价,把产地的根护住。可这“保底价”,是要拿银钱去填的。银钱,是有限的。这一头填进去,那一头,便露出来。
赌的是谁的底子厚,谁先撑不住。
沈掌柜没开口。
他只把收回来的指尖,在半空顿了半晌,而后,又稳稳地,落了下去。
这一回,那指尖,没有回“长阳”,也没有回“连翘”“黄芩”这些个名目。
它落在了图上的另一处。
一处,在产地的根之外,江予一时还护不到、也想不到的地方。
暗堂里,灯火明灭,把那方方正正的地势图,照得或明或暗。
而在府城南街那间铺子里,明处的那盏灯,依旧亮着。灯下,是两个人,各自都累极了,却谁也没有先起身。
他们都以为,这一局,最难的那一步,已经迈过去了。
却都还不知道,那只看不见的手,指尖已经,无声地,移到了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