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难。"宋晓说,"这些天,我天天在外头跑。我看见的,比你夜里对账、白日点货,看见的还要多。我知道这价,你定得有多难。我也知道,你心里,是有往后的——那个医馆,你是当真的。"
江予的喉头,动了一下。
宋晓说的这些,他一句都没想到。他以为宋晓今夜来,是要把那些天压着的不满,一一摆上案来。他以为,宋晓会重新提起,那句"这当口,价,定得太狠了,赚的,是人命钱"。
可宋晓没有。
宋晓只是这样,一句一句,把那层江予不敢去碰的东西,轻轻地,掀开了一角。
"可江予,"宋晓说,声音更低了,"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了一下。
"不是。"宋晓改了口,像是不忍把这话,说得太重,便缓了一缓,"我这些天,翻来覆去地想。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们两个,都记不起当初,是为了什么。"
江予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宋晓望着那一盏灯,目光里,有一种江予极少见到的,安静的、坦荡的东西。
"当初,我们什么都没有。"宋晓说,"不是,是我有,你没有。可那时候,我们做药材,图的就是,让这地方的人,能抓得起一副药。图的是,把货,交到该交的人手里。那时候,钱少,路难,可心里,是踏实的。"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
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那么一点,江予从没听过的,柔软的东西。
"我是到了这会儿,才想明白。"宋晓说,"我天天往龙泉镇跑,不是为了看行情,不是为了替你打探万和堂。我跑去,是因为我心里慌。我怕这一涨,把我心里那个人,那个我一直信着的、觉着说什么都不会丢的人,给涨没了。"
江予怔住了。
"当初做药材,"宋晓说,"我是跟着你做的。你若要问,我为什么要跟着你,我从前说不清。这会儿,我想明白了。"
灯花又爆了一个,轻轻一声。
"我怕的是,"宋晓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予的眼,"我们两个人,往后,连一起回头的路,都没有了。"
这一句,落在灯下。
不重。
却像一根针,轻轻一戳,把横在两个人中间,那层冻了这些天的霜,戳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很小。
可有一线光,从里头,透了进来。
江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清了宋晓说的每一个字。宋晓说"我信着的那个人",宋晓说"跟着你",宋晓说"一起回头的路"。
这些字,没有一个,是那个他这些年,咽了又咽、始终不敢吐出来的"情"字。可每一个字,又都像是,绕着那个字,一寸一寸地,在逼近它,又不敢真的,碰着它。
江予知道,宋晓不是今夜,头一回说这样软的话。从前,宋晓也说过,说"我信你",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可那些话,多是半真半假,裹着一层笑,混着一点纨绔子弟的随性,落下来,也就能让人,听过且过。
这一夜不一样。
这一夜,宋晓是清醒着,正正经经地,把心里那点藏了多少年的东西,头一回,端了出来。不躲,不绕,不裹笑。
江予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他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他想说点什么,说"不会丢",说"我知道",说"我也不会,把当初丢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宋晓今夜拿出来的这一片心。
他张了张嘴,到底,只吐出一个字。
很轻,很轻的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嗯。"
这一个"嗯",他自己听了,都觉着,仓皇。
可就是这一个字,他没有走开。
江予就那样坐着,没有借口翻账,没有借口添炭,没有像从前那样,用一桩一桩的杂事,把这话茬,给岔过去。
他也知道,自己给不出宋晓要的那个答案。降价,还是不降,他心里那杆秤,今夜还没能真正地沉下去。这是他抬上去的价,他还没想好,怎么把它放下来。
可他说不出答案,却说不出谎。
他只能,把身子,朝宋晓那边,倾了一倾。
然后,他伸出手,把案上那盏灯,朝宋晓那边,挪了挪。
灯焰晃了晃,暖黄的光,从江予这边,漫过去,把宋晓的半边脸,和他的手,一并,拢进了光里。
"……嗯。"
他又应了一声。这一声,比前一声,更轻。轻得,像只是胸膛里,那口气,落下来时带出来的一点声响。
可江予知道,宋晓听见了。
因为宋晓没有动。宋晓就那样坐着,让他挪了那盏灯,让他把光,分到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灯如豆的火,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近了些。
外头的风,又起了一阵。
后窗,宋晓白日里替他掩上了。前头这扇,还虚着缝。风挤进来,吹得灯焰,又歪了一歪,眼看要灭,又自己,直了回来。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就这么坐着。
坐到那炭盆里最后一星火,也暗下去。坐到外头的市声,也一点一点,散干净。坐到这满屋子,只剩那一盏灯,和灯下,两片挨得很近的、呼吸着的影子。
宋晓先回屋的。
他起身的时候,很轻,没有惊动江予。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极轻地,说了一句:
"睡吧。夜里凉。"
门,轻轻地带上了。
江予一个人,坐在灯下。
他没有去吹那盏灯。
灯,还亮着。宋晓挪给他的那点光,还在。江予望着那朵灯焰,发了很久的怔。
宋晓今夜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我们当初做药材,是为了什么?"
这两句,是宋晓问他的。可江予听着,却觉着,那更像是,宋晓替他,问出了他心里,问了一夜、却没敢问出口的那句话。
他想起,站在这乱市里的自己。想起城南仓里,那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的夷陵连翘,青灰的皮色,在灯下泛着沉光。那是他的底气,是他这些天,敢把价,慢一步、压一头的那点本钱。
可也是这一仓货,让他夜里,总也睡不踏实。
他想起,站在门帘后头,看着那攥方子的老汉,慢吞吞地走。那方子,折起来,又展开,再看一眼,再折上。那几步路,走得那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他江予,还没能下定的那个决心上。
他想起,宋晓今夜说,怕把他心里那个信着的人,给涨没了。
他想起,宋晓说,怕两个人,往后连一起回头的路,都没有了。
江予抬手,把灯芯,挑了挑。
光,亮了些。
他望着那光,觉着,自己心里,那杆一直稳稳平着的秤,今夜,头一回,极轻地,偏了一偏。
偏得不多。
偏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朝哪一头。
是朝那满仓的货,朝那要撑的摊子,朝那五十来户、二百来亩、十四种药材,一张张等着他口粮的嘴。
还是朝,灯下那一个,把心里话,头一回,端到他面前来的人。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横在两个人中间,那层冻了这些天的霜,今夜,被一针,戳开了一道缝。那缝里透进来的光,他看见了,也,不想再合上。
夜,深了。
外头的风,没停。南边的疫气,照旧一日紧似一日地,往北头挤。府城的药,照旧一日少似一日。江予不知道,明日,这市面,又会乱成什么样。也不去猜,万和堂那头,又囤深了几分。
他只知道,降价,还是不降价,他迟早,得给宋晓一个答复。
而那个答复,今夜,还悬着。
悬在这盏灯下,悬在宋晓那句话,和他的那一个"嗯"之间。
像一条,还没舍得迈过去的,线。
江予望着宋晓那屋,门缝下,漏出来的,那一线,也已经熄了。
他收回目光,又望向案上,那盏他自己留着的、不知替谁留的灯。
灯焰,静静地,燃着。
他这一夜,没有去吹它。
风,从南边,一下,又一下。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