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风了,后窗,我替你掩上了。"
这一句,落在灯下,轻得像是怕压着这满屋子的静。江予理药材的手,顿了那么一下,应了一声"嗯",没回头。宋晓进门,站定,看了一会儿,也没再言语。
那层没说破的东西,还横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去戳,谁也没去补。只这一句家常话,从宋晓嘴里落下来,像一点微火,在沉下去的光阴里,明明灭灭。
江予知道,宋晓站在门口,是在等他回头。
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这一回头,撞上宋晓那道目光,那道沉默了许多天、比什么重话都叫他难受的目光,会把今夜这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一点静,又搅起来。
所以他只把当归码齐,把黄芪归拢,一样一样,分拣得极慢。药材在指间窸窣作响,是这屋里,唯一的动静。
宋晓没再说话。他走进去,走到炭盆边,把白日里在外头跑了一整日、冻得发僵的手,凑到火上烤了烤。
火光跳了跳,映着他的脸。江予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侧脸的轮廓,那神色,沉沉的,比前些日子,又沉了一层。
江予看在眼里,没问。
这些天,宋晓白日里,常不在铺子。
江予是知道的。宋晓往龙泉镇跑,一趟一趟,替江予走动,看行情,听消息。有时是天不亮就出门,有时是天擦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往往不说话,只把外头听见的、看见的,在心里过一遍,拣着要紧的,才跟江予说上一两句。
江予不问,也不拦。他知道宋晓的性子,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坐不住。宋晓要亲眼看,亲眼听,才肯信。这府城的药荒,一天紧似一天,宋晓是那个替他们走出去,把身子贴到市声里的人。
可这一日,宋晓回来的时候,江予觉着,不大一样。
宋晓进门,没像往常那样,先把外头的新鲜话,拣一两句说给他听。也没问灶上温没温水,药膳馆后堂的账,理得顺不顺利。他只是站在炭盆边烤手,烤了很久,久到火盆里的炭,都烧下去一小截。
江予把最后一篓当归,码上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了没?"他问。
宋晓像是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吃了",还是旁的什么。
江予便不问了。
他转身,去后厨,把白日里周师傅留的那锅汤,重新热上。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起来,是一点暖和的、家常的气味。他盛了一碗,端到堂屋里,搁在宋晓手边的案上。
宋晓没动那碗汤。
他站在炭盆边,低头看着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一道。
江予在案前坐下,重新摊开账本。账是这些天进的几笔,数不多,一笔一笔,他早对过。可他还是翻着,一页一页,翻得极慢,像翻的不是账,是这满屋子化不开的静。
他们两个,就这么一个站着烤火,一个坐着翻账。
隔着一屋子药香,和一方,谁都看得到、谁都不曾捅破的,静。
风,从南边,一下一下,吹过来。后窗那扇,宋晓白日里替他掩上了;前头这扇,还虚着一条缝,风挤进来,把灯焰,吹得一歪一歪。
天,一点一点,黑透了。
宋晓终于开口了。
"龙泉镇,"他说,声音不高,"我今儿又去了一趟。"
江予抬眼看宋晓。
"镇上,乱了。"宋晓说着,走到案边,在江予对面坐下。他没看江予,只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那双手,指节处,还带着外头带进来的寒气,"药铺门口,抢药的人,排到了街口。一早上起来,就有人站在那儿,攥着方子,揣着银子,等门开。"
江予没作声,听着。
"药价,一日数变。"宋晓说,"早上的价,挨不到晌午。晌午的价,挨不到天黑。谁家报一个数出来,半个时辰,就被后头报的,压下去了——不是往下压,是往上追。一家比一家,追得高。"
顿了顿,他又说:"有人,攥着一张方子,在柜前站了许久。就站着,不递,也不问。末了,把那方子,折起来,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江予的手,在账页上,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可他知道宋晓在看他。
"这些人,"宋晓说,"不是不想买。是那价,已经追到他们够不着了。一张方子,几味药,凑起来,抵得上他们半年的嚼用。他们不是有钱抢,是攒了一辈子的血汗,还不够抓一副。"
江予听着,喉咙里,发紧。
他想说,野禾的价,比万和堂低一截。想说他这价,已经是把这乱市,往上抬的那只手里,能按住的那一头了。可这些话,到了嗓子眼,又都堵住了。
他知道宋晓今天,不是来说这些的。
宋晓去龙泉镇,这些天,一趟一趟地跑。他看见的,远不止这些。
"万和堂呢?"江予问,声音压得极低。
宋晓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着,像是那些话,在肚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过了许多遍,此刻,正一句一句地,往外挤。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
"江予。"
宋晓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江掌柜",不是"予哥儿",就是这么直愣愣地,叫了他的名。
江予心里,一凛。
他抬起头,正对上宋晓的眼。
宋晓看着他,那目光,不是从前的机警,也不是夜里对账时,那种柔和的、安静的停驻。是一种,江予一时间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攒了许多天,攒得太满,满到这会儿,才不得不,倒出来一点。
"你知不知道,"宋晓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这话,落下来,不重。
却比什么重话,都沉。
江予张了张嘴。
他想说知道,想说这些天,他夜里对账,白日点货,看着那涨上去的数,一栏一栏,不是没觉着疼。想说他站在门帘后头,看着那攥方子的老汉,慢吞吞地走,那几步,也是踩在他心口上的。
可他知道,宋晓问的,不是这府城一隅,不是他野禾那一道价。宋晓这么些天,一趟一趟往龙泉镇跑,把身子贴到那乱市里去,亲眼看,亲耳听——宋晓问的,是那更远处、更大的一片。
是那个,他们两个人,都陷在里头,却都不肯先说出一个"对"字来的,真正的乱。
"我知道。"江予低声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轻,轻得没有分量。
宋晓没有接。
宋晓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宋晓缓缓地,问出了第二句。
"我们当初做药材,是为了什么?"
江予愣住了。
这一句,比前一句,还要沉。
沉得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那口,静了一夜的井。水面先是裂开,接着,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把那些他这些天,一条一条,摆得整整齐齐的理由——账要撑,摊子要扩,农户的约要守,五十来户、二百来亩、十四种药材,一处处都张着嘴——全数,搅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
想把这价,掰开来,一条条,说给宋晓听。说这价已经是有度的,说万和堂囤得比他还狠,价比他还高,说乱的是这市面,不是他野禾一家。说他也需要这一笔钱,撑产业,办医馆,给这满城买不起药的人,留一条往后的路。
这些话,都在他嘴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好了队。
可他一个也说不出来。
因为宋晓问的,不是"这价定得对不对"。
宋晓问的是"当初"。
是那个,他们两个人,一起从宋家出来,一起到野禾庄,一起看着一株连翘冒芽、一株当归生根的时候。是那个,宋晓说"要做就做到京城去",他江予说"先把眼下这一篓,种好了"的时候。是那个,谁都没把"将来"想得太明白,却都觉着,这桩买卖,该是能对得起良心的时候。
"当初"这两个字,他没法反驳。
因为当初,做药材,图的,确实不是如今这点盘算。
江予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烧得有些乏了,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久到这屋里,仿佛连那阵从南边吹来的风,都静了下来,静下来,听他们这一室,谁也没说出口的,对峙。
"宋晓。"江予终于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叫了宋晓的名,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能说的,宋晓都懂。宋晓要的,他说不出来。
所以他把还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那么坐着,望着案上的灯,灯光把他的影子,和宋晓的影子,并排地,投在墙上。
宋晓就坐在他对面。
宋晓本还可以再说下去的。江予看得出来。宋晓肚子里,还压着许多话,那些在龙泉镇一眼一眼看来的、一天一天攒起来的、此刻正翻涌着的话。宋晓的胸口,一起一伏,那都是压着。
可宋晓停住了。
宋晓看着他,看着他此刻的神色,那半句已经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大半。
宋晓的性子,江予清楚。宋晓不说重话,不逼人。宋晓是把话,掂了又掂,才肯吐出来的那种人。这一夜,宋晓能问出这两句,已经是把这许多天的沉,都压实在嗓音里了。
江予也清楚,宋晓问这两句,不是在问罪。
宋晓问的,是替江予问,也是替宋晓自己问。是两个人,一起陷在这乱市里,一起把当初那点干净的东西,一点一点,看清是怎么沾上尘的。
所以宋晓没有再逼。
屋里又静下来。
静了不知多久,宋晓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心里压着的东西,放下来那么一点。
然后,宋晓开口了。
这一回,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江予,"他说,"我不是来问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