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看着他,没说话。
"连翘,"江予说,"按远低于市价的价,往疫气重的地方放。眼下南边正吃紧,府城这头,也一日比一日紧。只要人家攥着方子来,只要是真缺药的、真买不起的,野禾就放。一处一处地放,一笔一笔地放。"
他说着,把案上那本行情的账,慢慢合上了。
"这一降,跟万和堂那一头,就不在一条道上了。他们囤他们的,抬他们的,我这头,按我的路子走。"
他停了停。
"输,是肯定要输一些的。"他说,"多少,我也算不准。可眼下这当口,我想通了——救命的药,不该压在仓里,等着价再往上蹿。"
宋晓站在那儿望着他。那双眼里,昨夜攒着的东西,慢慢地退了回去,退成了另一样东西——不是喜,也不全是不忍,是那种他说不出、却认得出的、静下来的东西。
"怎么放?"宋晓问。声音也落定了。
"我不想张扬。"江予说,"大张旗鼓,倒把手底下的路先拨乱了。"
他想了想。
"先得有个由头。"他说,"野禾放药,不能是白送。白送出去的,人家心里反倒不踏实,也招人眼。就说是野禾这头寻了个济人的名目——旱年里,野禾是跟四方一起熬过来的,那点情分还在,如今疫气重了,也该还一还。名目立在明处,价压在暗处。"
"路子,"他又说,"还是从老的门上去。合作过的那几家小医馆,先递个话过去,让他们帮着认人——谁家真缺、真穷,就是谁家。散出去,也比一股脑堆在一处稳妥。"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再多的,"他望着宋晓,"就得到时候,再一步步来。"
宋晓点了点头。
"递话给小医馆,"宋晓接了半句,"我明儿就走。龙泉镇仁安堂的吴掌柜,那是个明白人。他柜上前些日子,不是还代售着咱们合制的补气丸?我一去,把话说在明处,他半句就能听出分量来。府城这几家,也认野禾的货,认野禾的字号,我去说,比旁人去说,省一半的功夫。"
江予应了一声。
"认人这一桩,最要紧。"他说,"不能广撒。谁家是真缺药的,谁家是揣着方子来捡便宜的,得有个着落。吴掌柜坐堂,最清楚这一层。让他帮着把一道关,咱们的货才落得实在。"
"还有石头那头。"宋晓说,"夷陵山下,也该先知会一声。不是怕他们动心,是怕他们在底下听些风言风语,倒先乱了。"
"嗯。"江予说,"石头的性子,最是稳当。这话交给他,我放心。只是怎么说,得掂量着。价一降,那边比谁都先觉出疼来,得把话一趟一趟,说到土里去,说到那些人的枕头边上去。"
两个人就着这一桩,一句一句往实处说。说的都是些琐碎的路数——走哪几家,几时递话,哪一处先动,哪一处缓一步。可这些话,从方才那样重的地方落下来,落在这些细处,堂屋里的气,反倒松快了。
谁也没再提那些重的。
都往路上去了。
摆在堂屋当中、那两条这两天过不去也落不定的路,此刻,只剩了一条。
这一条,是他们,一起走的。
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宋晓回过身,走到案边,在江予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说"你这一夜没睡",也没说"歇一歇吧"。他只是坐着,把手搁在案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坐得很近。案上是那两本账,一本合着,一本还摊着。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案上,把两个人的手一并拢进了那片浅浅的光里。
江予看着那光。
这些天横在他们中间的那层霜,昨儿夜里被宋晓那一句话,戳开了一道缝。此刻,那缝里的光,比昨夜又亮了几分。
案上的两双手,挨得很近。近得,连指节上那点早起的凉意,仿佛都能隔着这一方光,递过去。
他也开口了。
没有说重话,也没有说那些他这些年咽了又咽、始终不敢吐出来的东西。宋晓昨夜拿出来的那一片心,他都听懂了,也都接下了。可要他,把那些话端出来,摆到案上——他还是做不出来。
他只能,说一句,实打实的。
"往后这些日子,"江予说,声音很轻,眼睛却没离开宋晓,"路子难走。"
宋晓望着他。
"你要是肯,"江予顿了一顿,"就跟我,一块儿走。"
这一句说出来,江予的心,反倒空了,落了地。
这不是承诺,也不是那一个字。他自己都拿不准,往后是个什么样的光景——降了价,输了市,万和堂那头还会生出多少事端来,他都还算不准。他不敢许宋晓一个"往后会好",也不敢许他一条"来日并肩的路",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他许的,只有眼下这一步。眼下这一段难走的路。
他把这一句,给了宋晓。
宋晓坐在对面,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昨夜的坦荡,今晨的静,一点一点落下来,落到最后,只剩下一样东西——是认认真真的、信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比说了许多,都够。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一张案,一方晨光。谁也没再说那些重的,也没再翻昨夜的旧账。说的是些零碎的、实打实的话——什么时候递话给小医馆,走哪几家,夷陵那头要不要先知会一声石头。
日头从窗纸上,一点一点往下挪。
堂屋外头,府城的市声起了。药铺开板子的响动,担水来去的脚步,一声一声,从墙外挤进来。南边的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吹,带着那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府城的药荒,照旧。南边的疫气,照旧一日紧似一日地往北头挤。万和堂那头,昨儿又收了几篓,这事儿江予听说了,也猜得着那后头还藏着些什么。
这些,一样都没变。
可堂屋当中,那两条过不去的路,已经剩下了一条。
这一条,是他选下来的。
不是昨夜那杆秤自己偏的。是他把两头的分量一条一条摆开来,称到日头出来,才照着宋晓那一句话,亲手按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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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起身,去了后厨。
灶膛里的火,还剩一点微温。他添了把柴,架上锅,烧了水。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宋晓还坐在案边,像在翻那本摊着的账,其实是望着窗纸外头那片亮起来的天。
水开了。江予提了壶,回堂屋,倒了两碗。
一碗推到宋晓手边,壶底那点热气,也跟着腾起来,在这满屋子药香里,添了一层暖白。
"喝口热的。"他说。
宋晓应了一声,端起碗,小口地啜了。江予也坐下,端起自己那一碗,慢慢地喝。
两个人的动作,都不快。像要把这一夜熬进去的、这一早掂量出来的东西,就着这碗热水,一点一点咽下去,化开,落到肚子里去。
案上那盏灯,已经熄了。
案角却还搁着昨夜那盏灯留下的,一小截芯。江予伸手,把那截芯拾起来,随手搁到灯座里。
留着。
留着,等下一次,再点。
窗纸上,那一片日头,越来越亮。
后院传来响动,是周师傅起了,去生药膳馆的灶火。街上,开始有担水的、开铺板的人声,一点一点,把这府城从夜里叫醒。
江予知道,等这一日过了,等话递了出去,等那第一批连翘,按着远低于市价的价出了野禾的门,这府城,乃至更远处的地方,就会有人议论起野禾这个名字。
有人说他傻,赔本的买卖还做得那么大;有人猜他,是不是要出什么事,才急着把货往外抛;也有人早等着看野禾的笑话——这降价,等于把市场,明明白白地让给了万和堂。
这些,他都想到了。
他也想到,这条路走下去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他自己也还算不准。输了怎么办,仓空了怎么办,产地那头动摇了几户怎么办,万和堂那头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来——桩桩件件,都还悬着。
悬着,就悬着。
从前那些事,多是旁人推着他一步步走上去的。这一桩,是他自己掂出来的,也是拿了宋晓那一句话,稳稳地按下去的。
江予放下碗,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宋晓。
宋晓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江予知道,宋晓是跟着走的。宋晓那句"输的那一头,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还落在他心里,沉沉地,却也暖着。他不必再问,也不必再讨一个准话——那个"嗯",那个坐在案子对面的身影,就够了。
窗外的市声,一阵一阵,顺着风送进堂屋里来。
江予端起碗,把那一碗热水慢慢饮尽。水到了底,碗壁上还留着一层温。
这一回,是他们选的。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风,从南边,一下,又一下,吹过来。
堂屋里,两碗热水,还温着。
一条难走的路,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