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头一日就递出去的。
宋晓天不亮就出了门。江予起来的时候,堂屋的门开着,门口那一双沾了露水的鞋子已经不见了。灶上温着一碗粥,粥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宋晓的字,笔画写得急,只几个字:龙泉镇,日落前回。
江予把字条折起来,搁到案角,就着那碗粥,慢慢地喝。
他喝得慢,心里却快。那些昨儿夜里,两个人在案边一句一句核过的路数,此刻在他脑子里,一条一条地铺开来,像铺在案上的账页,哪一页先翻,哪一笔先落,都清清楚楚。
野禾这一头,先动的是仓。
头一批连翘,从城南仓里出来。江予亲自去点的数。全仓头领了两个伙计,一垛一垛地搬,麻袋口扎得紧,麻绳勒进袋皮里,压出一道一道深痕。搬动的时候,袋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灰,在晨光里飘着,散得很慢。江予站在垛子旁边,伸手,捏了一撮货,摊在掌心里看——青灰的皮色,条长,肉厚,断面是那种压得住的沉色。是夷陵山上那一片连翘,逐批验过、按规格收上来的净货。
他把那一撮货,慢慢撒回袋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封好。"他说,"一袋一袋,都过秤。"
没有别的话。伙计们应了,接着搬。
从仓门到院门那一段路,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过来,吹得院里的树叶翻了个面,也吹得那些麻袋上的浮灰,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飘。他望着那几车货的绳结,望着车把式把辕套上身,望着车轮压过门前的硬土,留下两道新鲜的印子。
那道印子,从野禾的门下,一直延伸到街口,被后来的人踩过、车碾过,不一会,就看不分明了。
他也就转身,回仓里去了。
仓里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干燥、通风,地上留着垛子压出来的浅痕,一垛一垛的方格,规规整整。江予绕着那块空地走了一圈,脚尖在几处印子上点了点。
这些地方,不会空太久。他这么想着,却又知道,这些空处眼下要空上一阵子了。
那一趟货,走得不显山不露水。没有插旗,没有在货上挂字号的木牌,连车里的麻袋,都是野禾最寻常的那一种。走的是老路,出的也是老门——几年下来,和野禾打过交道的车把式、走过的栈房,都是熟的。江予特意交代过:不必急,也不必快,该走几日就走几日,遇上有问的,照实答,答不明白的,就说不知道。
他不要那一时的喧腾。他要的是这药,一篓一篓,安安稳稳地落到那些攥着方子的人手上。
这一头才动,另一头也跟着动。
野禾庄那边,石头照旧天天下地。夷陵山下的几处苗圃,前些日子看着还只是青的果,如今一日一日地鼓起来,压得枝条都往下垂。石头带着人,在坡上修枝、清园,把该留的留,该去头的去头,一样一样,按着这几年的老法子来。做完了这些,他就在各家地头站一站,看看连翘的成色,看看旁的两味药长得如何,看见哪一处松了土,就弯下腰,把那土重新拢一拢。
庄里的伙计问他,外头价涨了,庄里怎么不见动静。
石头就说,价是价,货是货。货侍弄好了,价钱的事,自有东家在外头定。庄里的人听了,也就不再多问。
这一层安稳,江予是后来从石头的回话里知道的。石头只写了寥寥几行:契照旧,苗照旧,人照旧,没人乱。江予看了,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压到账页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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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陵那头的信,是跟着货一起走的。
江予自己写的,写了撕,撕了写,末了只剩薄薄一页。他没写价,也没写路数,只写了几桩实在的:野禾要往外放连翘,按远低于眼下市面的价放;放去的地方,是疫气重、真正缺药的州县;夷陵的契,照旧,保底价照旧,"涨跟涨,跌不跌",一个字不动。价钱的事他让石头当面对着人讲,话要落到土里去,落到人家的枕头边上去。
末尾,他停了一停,添上一句:这些日子,辛苦你。
信是托那趟货的车把式捎去的。车把式走的时候,回身朝江予拱了拱手,说:"二少爷放心。"江予点点头,看那车拐过街口,慢慢出了城。
这一头,宋晓在别的门口说话。
江予是后来才知道的。傍晚,他坐在堂屋里盘账,听见门外脚步响,抬头,宋晓进来了。肩上落着些土,袖口卷到手肘上,一手还拎着个小纸包,像是路上随手买的。他把纸包搁到案上,也不坐,先提起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一气饮了,才抹了把嘴角。
"回来了。"江予说。
"回来了。"宋晓说。他把那一碗水饮净,碗底朝上搁在案沿,像是不经意,又像是习惯了搁在江予顺手够得着的地方。
"龙泉镇那头?"
"吴掌柜,"宋晓说,"话我摆在明处。他听了半截,就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回去了。"
江予看着他。
"他只说了一句,"宋晓学那语调,压低了嗓,学得不像,自己先笑了,"'这价,是有市无价;义,是有口难言。'"
江予也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野禾图什么,"宋晓又说,"我说了一遍,他听懂了,说若是这样,柜台那两坛补气丸,他这就往上摆,摆到最当眼处。认人的事,他一并揽了,谁家真缺、真穷,他坐堂几十年,心里有本账,比谁都清。"
宋晓说着,又补了一句:"他还说,若是别家小医馆不信,让他自己去说。"
江予"嗯"了一声。案上那盏灯,是早前点的,此刻灯焰压得低,映在宋晓的侧脸上,把那一层赶路赶出来的热气,也照得淡淡的。
宋晓把那个小纸包拿起来,解开,里头是两个烧饼,已经有些凉了。
"路上见的。"他说,"这家打得软,趁热好的,凉了也将就。"
他把烧饼分成两半,一半推到江予手边,一半自己捏着,站在案前啃。江予没说什么,把那一半拿起来,也吃。两个人隔着一张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就着这么两个凉了的烧饼,把龙泉镇的事,一句一句往实里说。说完了龙泉镇,又说府城那几家小医馆,说哪家掌柜实,哪家要留个心;说哪家的大夫肯出头照应。
"都是我看着他拿话比的。"宋晓说,"没急。"
"嗯。"江予说,"不急。"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线,把灯焰吹得偏了偏,两个影子在墙上并着晃了一晃。宋晓低头去把那纸包的绳收起来,收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绕好了,塞进袖里。江予看着那一小团绳,没由来地,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饼,咬得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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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压不住的。
头一批货出城,第二日,城南仓的门口,就陆续有人来了。先是几个本地的散贩子,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眼睛直往那空出来的垛位上瞟;接着来的是府城里几家药铺的伙计,客客气气地寻进来,只说主家让他来问问,野禾这头,是不是真按那个价往外放。江予让管事照着话答,一句实,一句实,不多说一个字的虚。
到的第三日,来的人不一样了。有两个穿长衫的,外乡口音,说他们是从上游几座城过来贩药的,车马都带了,货也点清了,只问野禾是当真要放,还是一时抛货,抛完了就收。管事把话递进来,江予在堂屋里听见了,只让人回一句:放,就是这么放。
那两个人愣了愣,又问了句:"那贵号,什么时候收这个价?"
"不收。"管事说,"这一路,走到底。"
那两人对看一眼,走了。走得有些快。
往后几日,来的人也杂了。有打听着价高低、想揣着方子来捡便宜的,管事一言不差,把话摆回原处——方子在手,家里真缺,才作数;有来凑热闹、站在门口瞧新鲜,还顺手跟旁人说两句闲话的;也有那么些,什么话都不问,远远站着,看那车进来出去,末了摇着头走的。铺面前头,日头晒着,尘土一起一落,热闹得有些不像野禾往日的做派。
江予每天起来,照旧先去趟仓,再去东头新铺,回来管账。回来的时候,总要绕到铺面口站一站。来的人多,话头也多,江予站在门帘后头,听着那些压低的、半句半句的话。
有一天,听见有人说:"赔本的买卖,做这么大,图什么。"
隔过去,另一人接:"图个名声罢了。"
再远一点,又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长。
江予把那帘子放下,转身回屋做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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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宋晓在外头跑得更勤了。
府城几座药行、几处集散的场子,他都去转。回来的时候,不只说小医馆的话了,也说别处的风声。说要紧的,是那一头。
"万和堂那头,"宋晓说,"没有声。"
江予抬起头来。
"我去的时候,他们柜上照旧。"宋晓说,"伙计算账,卖药,跟往日一样,见了我,还是那样客气,问野禾近来好不好,货够不够。可城南城北几个明处的收货的场子,前些日子摆在台面上的货,一日比一日薄;收到的,也尽往库里走。"
他顿了顿。"四乡来送药的路子,他们收得比谁都快。有几家原来和野禾结了对面账的,这阵子也不见动静了。"
江予把这话听在耳里,没立刻接。他起身,从架子底下搬出一本账,翻了几页,又翻回来,指尖停在某一行上。
"没声就好。"过了半晌,他说。
"嗯。"宋晓应了一声,也没问为什么。
两个人对着一本账看了一会儿。宋晓问了一句:"价还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