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旧。"江予说,"一篓也不往上抬。"
"那他们的账,记到谁头上?"
"记我头上。"江予说,"谁从野禾手上把药接去的,记谁头上。别记糊了。"
宋晓点点头,回身去给砚台添水。水倒进砚池,起了小小一圈涟漪,字是这一回要写的——写给那几家小医馆,把认人的门道,一条一条,再交代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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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那头,一日比一日空。
江予是知道数的,可他没往细处去看。有一日午后,他去账房取簿子,正撞上账房先生坐在案前,对着一册账出神。
"东家。"先生站起来。
"坐。"江予说。
先生没坐,拿着那册账,在原地站了站,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如今的数,不好看。进的那一头,比前些日子少下去不少;出的那一头,这阵子又添了一笔一笔的垫。"
"垫在哪儿?"
"产地那头。"先生说,"保底价是照旧给出去的。眼下市上的价,比咱们收的价还高出一截,这几笔垫的,就得从本钱里往外拿。往长里看,眼下还撑得住;只是这么放着,放的日子一久,就是硬折本。"
江予接过那册账,翻了两页。数字一列一列,排得齐整,看着倒不刺眼,只那两头的口子,一空一收,敞着。
他把账合上,递回去。
"记账的规矩不能乱。"他说,"进的和出的,一样一样,都记清楚。别的字,往后再说。"
先生应了。江予走出来,站在廊下,晒了一会日头。日头是好的,地上那两棵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慢慢地往东挪。
他知道这一趟走下来,这两个月里,账上的这一处,是要空得比哪处都快。也知道那个"往长里看还撑得住",撑着的是本钱,是本钱底下那几年的底子。这底子里,有他和宋晓一同起的那间野禾庄,有石头一锄一锄翻下来的地,有一处一处跑出来的产地。
这些,眼下正一笔一笔地,往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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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出去的药,比账先回来的,是话。
话不是从产地来的,是从疫气重的地方来的。先是宋晓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有几家小医馆,接了野禾的药,分给了镇上那几个攥着方子却买不起的,那几户人家当场就哭了;后来是车把式带回来的,说路上的栈房里,有人念叨野禾——说这一家药行,怪,粮荒的时候降价,疫紧的时候也降价,别家都往上走,只有它往下走。再后来,连轮子上的话,也进了野禾的门:南边几个州县的药铺,有传话来的,说若是野禾再放,他们愿意接。
有一日,来了个外乡人,说是替家里人来谢。没进门,就在铺面口,托掌柜把一包东西递给东家。江予让人拆开,是几个新蒸的饼,还温着。那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药吃上了",就走了。
江予把那几个饼,摆在案上,没动。案上还摊着一本账,摊在空的那一页上。
那头空的账,和这几个饼,摆在一处。江予坐在案边,看了很久。
他又想起街口那个老汉。上回,他站在门帘后头,看着那副身子,一步一步,缩进人流里。这一回,他也不知道那老汉的药,是不是也吃上了。他也没让人去问。只把那几个饼收到一边,还摆在案上,直到日头落了,才让伙计拿去厨房,热一热,留到晚里吃。
夜里,他自己记了一笔。
没写在账上,写在心里。记的是那几个地名,几个从南边往回淌的、模模糊糊的字——哪个镇上的药铺接了药,哪个县里的方子到了手上,哪一处的口信是托谁带回来的。这些字,跟账上那一列空下去的数,摆在一处看。
这两头,他都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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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下了。
宋晓回得晚,回来的时候,堂屋里灯已经点上了。他去后厨兑了热水,洗了洗,换了件干衣裳,坐到案边来。
案上摊着两本账。一本是这些日子出的货,一本是账房先生转进来的流水。宋晓把袖子挽到肘上,先翻出,再翻进,两本并排开着,一边看一边报:哪几家小医馆接了多少,哪一处删了一笔,哪一处又垫了一笔。
"这一笔,"宋晓指着进账那本上的一行,"是产地那头转回来的,石头让人捎的。说是契照旧,一点没动。"
"嗯。"江予说。他把那一行抄下来,抄在另一张纸上。
两个人就此一笔一笔地过。宋晓报,江予记。灯焰不高,两个人挨得不近也不远,影子摊在案上,交叠着一小片。宋晓的指节上还沾着些土,点着账页的时候,留了两个浅印子。江予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把账页翻过去,让那印子落在他手边。
过到一半,宋晓停了停。
"铺面口那些话,我听见了两句。"他说,"说是……野禾这回,是赔上家底的买卖。"
江予的笔没停。"让他们说。"
"嗯。"宋晓说,"我听着,倒也没什么。"
他把账页又往下翻了一页。"我这些天在外头,听得多,看得也多。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往心里去;倒是那几处递话回来的,说药吃上了——那几句,我爱听。"
江予这才停笔,抬头看他。
"我也爱听。"江予说。
就这一句。宋晓听了,低下头去,把账页抚平,接着往下念。念的速度,跟方才一样,不快,也不慢。
账过完,已经是一更天了。两本账都合上,宋晓把那一张抄了数的纸折好,压在账本底下。灯焰矮下去一截,他伸手拨了拨灯芯,屋里亮了一些。
两个人都没起身。案上一盏灯,两碗放凉了的水。谁也没再去倒热的。
"路,是真走起来了。"宋晓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了的事。
江予"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宋晓又说:"明日,我去城南几个镇子再走上一天。夜里路滑,我带着灯。"
江予看着他。有些话到了嘴边,他咽了回去。他想起前些日子,宋晓把饼分一半给他,自己站着啃;想起他袖里那团收得仔细的绳;想起这些天他一趟一趟走回来的脚步,一声一声,都落在门里门外。
他不是不会说重的。昨儿夜里,他把那么重的一句话,都摆到案上来了。
他还是没把那些重的说出口。
他站起身,去后厨提了壶热的,倒了两碗,一碗推过去。宋晓接过来,两手捧着,热气顺着碗沿往上走,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暖了一层。
"路上小心。"江予说,"别赶夜路。"
宋晓应了一声。他捧着碗,喝了一口,又抬眼,看着江予。
"仓里那几处空的,"他想了想,说,"过些日子,我帮你把架子挪一挪,空出来的摆些常用的。"
江予笑起来,笑意很浅。
"好。"他说,"要不,先把那两架挪到东头去。"
两个人就着这两碗热水,把那几处空垛子怎么摆、新货几时能进、东头新铺过两日的账怎么合,一样一样,往明天排。说的都是明天,没有一句往后。往后太远,谁也说不准;能拿得准的,是明日天一亮,各人去走自己的那一段。然后日头落的时候,一个人在门口等,一个人从那条路上回来。
灯焰低低地亮着。
窗外,南边的风,一下,又一下。府城的药荒,照旧一日紧似一日;万和堂那头,照旧不出声,一手一手地,把明处剩下那点货源和客路,拢进自己怀里去。疫气重的地方,还有人在抢药,还有人在借钱,还有人攥着方子,站在药铺门口,等一个价。
这些都是明日的。都是要一步一步走过去的路。
这一条路,是两个人一起选的。
不是秤自己偏过去的。是他把两头一条一条摆开,称到日头出来,才照着宋晓那一句话,亲手按下去的。论输赢,这一摊还没到算账的时候;论心里,他心里却明白,这一回,是他和宋晓,一前一后,走进了同一段路里。
菜不咸不淡,天不冷不热,人不多不少。
路,就那么铺开了。
案上那两碗热水,还温着。灯芯拨过一回,亮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