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没立刻接。他把那本记明市的簿子拿到自己跟前,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翻完了,他把簿子推回江予那一半案面上,说:"你这一句,说得太轻。"
江予抬头看他。
"何止是回不来。"宋晓说,"是让人家整块整块地端走了。这些天我在外头看,看着他们怎么把台面上的货都收干净,怎么把四乡的道都占住,看着那些原来跟咱们比价的人,一个个都照着他们的数去寻药。咱们这边,价没动,人也没动,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江予,这些天我一句话没敢多说,怕你心里不好过。可这一头,我不替你绕——输了就是输了。"
江予没作声。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灯焰在里头轻轻走着。他搁下笔,把两只手平按在案面上。
"我知道。"他说,"这一头,我不认假账。"
宋晓望着他。
"前些日子,"江予说,"你在龙泉镇的柜前站过,回来跟我说那些攥着方子的人。那时候我们两个人,把这条路,一条一条,摆开来看过。你说,输的那一头,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宋晓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记着。"他说。
"嗯。"江予说,"所以这一头,我不躲。这块市面,让了就让了。往后他们抬他们的价,认他们的招牌,那是他们的本事。我这头,仓空了些,账薄了些,这一笔,我认下来。"
宋晓看着他,没说话。
"可还有一头。"江予说,声音跟方才一样,不高,也不低,"你也别替我轻看了。"
他把案角那封信抽出来,摊在两个人中间。信上石头的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落在灯下。他把那几行指给宋晓看——坡上果子鼓得好,新畦出得齐,契照旧,人照旧,还有那几个来问章程的邻村人。
"产地没散。"他说,"人也没散。这几个想问约的,是从南边一路传过去的话里,寻到咱们这儿来的。这一头,往里进的东西,你是看不进账的;可它比账上的数,压得住。"
宋晓伸手,把那封信从头再看了一回。他把信折好,没还回去,就按在自己手边,抬起头来。
"还有这满城的嘴。"他说,"这些天我在外头,听见人家怎么提野禾。有人笑咱们傻,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那么些,什么话都不说,只把药吃下去。那几句'药吃上了',我听一句,心里就实一分。"
"我也是。"江予说。
宋晓听着,低下头,去把账页抚平,一边抚一边说:"那就两头分开记。输的记输,赢的记赢。"
"分开记。"江予说,"都记在明处。"
他取过一张新纸,把笔蘸了墨,落了一行字。写完,推给宋晓看。宋晓看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笔接过去,在底下添了半行。添完,他也不念,就把纸翻过来压在账本上头。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的——说东头新铺这些时候的账怎么合,说城南仓那几处空出的垛位,过些日子该拿什么货补上,说前些时候落雨,路上泥深,车走得慢。说的都是些拿得准的琐碎事,谁也不往远处去说。
账过完,夜已经深了。宋晓起身,去后厨提壶水。江予坐在案边,听见灶上水响,又听见壶盖碰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宋晓提着壶回来,倒了两碗,一碗推到江予手边,一碗搁在自己那一边。
他没坐下,就那么站在案边,捧着碗,慢慢地喝。喝到一半,他望了一眼窗外头。
"外头南边那几处的信,倒是一天比一天勤起来。"他说,"傍晚还有个外乡人站在门口,说是替他们那边镇上捎话的,我看天黑了,让他明日再来。"
"嗯。"江予说,"明日再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坐着,谁也不急着说话。水里那点热气,慢慢散开,散到两人中间,淡得看不见了,只剩一点温贴着掌心。
过了一会儿,宋晓把碗搁下。
"江予。"他叫了一声。
"嗯。"
宋晓像是在拣一句要说的话,拣了半天,拣出来的,却是实打实的一句:
"我们输掉的,是一块市面。赚回来的,是往后这条路上,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人。"
江予望着他。
这句话,不长,也没有一个字是虚的。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些年,一个铺子、一处庄子,一锄一锄翻出来的东西都在里头。宋晓说完,也没要江予接着说什么,端起碗,把最后那口水饮尽了。
江予也跟着饮尽了自己那一碗。碗搁下,两个人隔着案,谁也没动。
"这话,"江予过了半晌,才说,"你早些说,我省得夜里多看两页账。"
宋晓笑了一声,很轻。
"你夜里总要多看两页的。"他说。
江予也笑了。他抬手,去把案上那张写了字的纸,从账本底下抽出来,就着灯,又看了一遍。他那一行写得板正,宋晓那半行添得随意,两个人的字迹并排在一张纸上,中间只隔着一道浅浅的墨痕。他看了很久,没有把它放进哪一本账簿里,而是折起来,收进了自己袖中。倒也不是要藏着什么,只是因为那是今夜的东西。
宋晓看见了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只把两只碗,一手一个,端到后厨去了。
后厨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过一阵,停了。宋晓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堂屋那扇门带上半边,说夜里凉,别再开着了。江予站在案前,把灯捻短了些。
两个人隔着一案,又坐了一会儿。
"这些日子,你在外头跑的,比在铺子里多。"江予说。
"嗯。"宋晓说,"该跑。"
"累不累。"
这一句问得轻,问出来的时候,江予的眼睛,落在灯下的那一角案面上。宋晓那两只手还搁在那儿,指节上那些浅印子一样的老茧,都还在。
"不累。"宋晓说。他说完,又添了一句,"跑着,心里反倒实。"
江予"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别的。宋晓也没有。屋里只剩灯捻轻轻走着的一点声响。宋晓方才搁碗的那一处案面,掌心那一点温,仿佛还在。院子里的潮气,从门缝那儿慢慢地渗进来,带着一股湿土的、新雨的味道。
"明日,"宋晓说,"我去那边镇上,把话听完。"
"好。"江予说,"把话听完,就回。"
宋晓应了一声。他起身,去了自己那屋。江予仍旧坐着,又坐了一会儿,才把账本一本一本收起来,摞成齐齐一叠,压住案角那张纸的印子。他吹熄了灯。黑下来的那一瞬,案上那道浅浅的墨痕,还隐隐在暗里,像两个人方才那几句话,摆在那里,不声不响。
门前那道台阶上,留着今日几拨来人的脚印,深的浅的,从街口一直连到门槛。明日天一亮,还要有人踩上去。
野禾这一夏,把明处的市面,让出去了大半。万和堂把那些抢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进自己库里,往后抬什么样的价,认什么样的招牌,都由他们去。这些,是输了的,账面上有据,抹不掉。
可是从疫气重的地方,到夷陵山下的田埂,从攥着方子的人手里,到邻村来问约的那几个生人嘴里,还有一样东西,正在一站一站地转过去——不是账上那几列数,是人心里那一件记下来的事。
输了的那一头,他一个个都认了。赢回来的那一头,不在他手上,在别人口里。他能做的,只是让它不虚——货照旧是那点货,价照旧是那个价,人照旧还是那几个人。府城的药荒还没有松,南边的疫气也还在一日一日地往北头挤,仓里那几处空位,一时半会儿也补不满。往后有的是难处,走一步算一步,他跟宋晓说过的那些明天,都还落在明天里。
夜气里,院子那点雨声,还没有停。江予站在堂屋当中,听了一会儿,才回身,把那扇门,轻轻地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