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话,是前一晚就备下的。
江予照着自己的章程,把铺子里的几桩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东头新店那批要补的货,南街药膳馆的流水,庄上石头的信。他交代得很快,那些数就在手边,不必翻看也说得上来。第二日天没亮透,他从府城动身,走的是那条熟路,只是这一趟的走法,同先前哪一趟都不一样。
车到江府街口,还没到门楼跟前,那后生便从门里迎出来了,比先前哪一回都早。这一回他不止一个人——门廊下头另外立着两个,见他车停稳,先一步上前,一个接过车把式手里的绳,一个侧身推开了那两扇门。先前那几句热络的招呼,这一回也省了,只低低一句:“二少爷请。”
江予下了车,掸了掸衣襟。他没有多问,抬脚跨过那道青砖磨得发亮的门槛。甬道还是那条甬道,两旁的动静却比上回又添了几分——回廊底下那扫地的婆子,远远见他,没等他走近,就把手里的笤帚靠到墙边,直起身来,站着等他过去;那个端茶托的小丫头,从内院出来,见了他,脚步先顿,随即福下身去,唤一声“二少爷”,唤完也不走,让他先过。他走到哪里,哪里的手脚就先停一停。他点了头,算是应了那些礼,脚步没有停。
他一面走,一面把这一路的冷热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前他回府,是门房开了门,往旁一站,让他自己进去;这一趟,从街口到他跟前,一路都像是被人先在暗处排布过了。这样的路数,他没见识过几回;见识过的那些回,他也都记着。
甬道往前,便是那道回廊的拐角。上两回他往这里走,走的是桂花树底下那间书房。这一回,那后生引着他,过了第二进院落,却没有往树底下拐,径直领着他穿过后院,往前院东边去了。
那是正厅的方向。
从前他回府,见过正厅,是远远地见过——门开着,里头摆着几案,案上一只青瓷的瓶,瓶里插着几枝东西,他在廊那头经过,隔着老远望一眼,也就过去了。他一个外姓儿,从没有进过那间屋子。今日那后生走到正厅门前,把门轻轻推开一侧,侧了身,让他先进。
江予在门槛外站了一息。
正厅比书房亮堂得多。屋里正中一张长案,案后一把椅子,椅背高,铺着暗青的椅披;案上搁着一只白瓷的茶盏,盏盖扣着,边上另摆一只小碟,碟里搁着两枚蜜饯。窗是三面的,糊的是新纸,天光透进来,把屋里的木器照出薄薄一层亮。案侧另有几把椅子,离长案不近不远地排着,其中一把,比旁的略往前挪了半寸——像是专为等着谁坐,先摆好了的。
江林就坐在案后那把椅子上。
他没有穿那身家常袍子。今日是一身深色的直身长衫,料子素,领口袖口都齐齐整整,头发束得妥帖,玉簪压得端方。他一双手搁在案上,手边没有账册,没有笔,也不见他低头看什么东西——他就那么坐着,悬着两手,目光落在门口。
这是江予头一回见他坐得这样端着。
“坐。”江林说。
只一个字。江予拱手唤了一声“父亲”,往前走了两步,在那把往前挪了半寸的椅子上坐下了。背挺得很直。
茶是早沏的。他刚坐定,旁边候着的下人便上前,把案上那只白瓷盏往他手边挪了一挪,又退回去。盏里的水温着,不烫手,掀开盖,一股清浅的香气散出来——不是书房里他见过的那种粗茶,是正经的好茶。江予端起盏,抿了一口,又搁回去。他没有动碟里那两枚蜜饯。
厅里坐定,却一时没有人开口。
江予坐在那里,把这一屋子的光景,一样一样,收进眼里。同样是见这位父亲,上两趟在那间书房——硬木的椅子,冷,静,案上摊着账册,那位低头写字、抬眼看人如同相货。这一回,换了屋子,换了座次,换了待他的那盏茶,换了门外候着的那几个人的眼色。这前后的两下里,是一个天,一个地。
他又留意了一处。案上那只白瓷盏,搁的是他所坐这一侧顺手的位置,不是江林自己手边那一只;两只盏,一左一右摆着,中间隔着一段案面,像是早就分好了谁是谁的。他从没有在这屋里坐过,可这屋里待他的那一处,却摆得妥妥帖帖,像是先前有人替他试过几回座、才定了这把椅子的前后。他心里那本账,随着这一眼,又默默翻过一页。
他心里那根弦,从车一到街口就绷起来了。
他这一趟回府,是备着一场账的。放药那一桩,明面上的亏,一笔一笔落在账上,短不了谁一个字。他出门之前,早把这笔账的来龙去脉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亏了多少,垫在何处,庄上怎么撑住,药膳与成药两头怎么填。他预备着,这一趟父亲要当面同他算这笔账——问亏空、问该不该、问往后怎么补。他也早想好了怎么答:答得实,答得清,不绕,不躲。
他正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着,案后的江林,开了口。
“你做的事,”江林说,声音不高,平平地落下来,“我都知道了。”
一句话。
没有铺垫,没有来回,前面连句闲的也没有。
江予的背,几不可见地紧了一下。
这句话,他在路上翻了不知多少回。可真听见了,他心里反倒静了一瞬——那些预备好的、一层一层往上递的话,这一刻都压在了喉咙口,只等着父亲那个“但是”落下来。他知道这一句后头必有一篇话:从哪里说起,问到哪里止,那位自有他的章法。他坐着,等着。
江林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他端起案上那只茶盏,掀了盖,撇了撇浮叶,抿了一口,搁回去。盏底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闷响。那一声落在厅里,空落落的,一散就没了。
“你那一趟放药,”过了片刻,江林又问,“是从哪一头起的念头?”
江予没有绕:“疫气起来,市面上的连翘一日一个价,疫区那边,攥着方子的人抓不上药。库里的底子是前头存下的,我就想着,那一批,往外放。”
“放了多少?”
“库里存的,多半出去了。”江予说,“价压得低,是亏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像往常那样,看父亲的眼色。可这一回,江林面上没有他惯常见的那层掂量。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并不锐,也不冷,只稳稳地搁着,像早把这一场的话头,在心里排过了一回,此刻不过是照着往下走。
“亏的这一头,”江林说,“我算过。”
八个字。江予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又往上吊了一分。他等着那个“但是”落下来。亏空多少,伤没伤到根本,往后怎么补——他预备的正是这些。他甚至想好了第一句该怎么答:亏的是明面上的数,庄上的底子没动,药膳与成药两头,替他填了半边。
江林却没有问他亏空多少,也没有问他怎么补。
他往前坐了半分,两手交握着搁在案上,看着江予,只说了四个字。
“你做对了。”
就四个字。底下没有别的。
江予坐在那把椅子上,耳朵里静了一瞬。
他等的是那一场账。那些一层一层预备下的话,那些垫在何处、怎么填亏的答词,都还在喉咙口,一句也没有使上。这位父亲没有问他亏了多少,没有问他伤没伤到根本,没有说一句“下不为例”,也没有说一句“往后慎行”。他只说了四个字,便住了口,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把话头就此搁下。
厅里静下来。
窗外三面都是新纸糊的窗,天光透进来,落在案上那只白瓷盏上,盏沿泛着一线极浅的亮。那两枚蜜饯,安安静静搁在小碟里。江予就那么坐着,一时间没有话可接。他原以为要答的是那一笔亏空,此刻才明白,父亲要问的从头到尾都不在那上头——这一场的话,只有这四个字。这四个字落下来,轻,也没头没尾,却比他预备要接的那篇话,都重。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话不多,是他早想过的那些里,最要紧的一句。
“庄上的底子没动。”他说,“亏的是明面上的数,药膳和成药两头,填了半边。往后补得上。”
他没有说别的。没有问父亲为何不问亏空,没有问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他与这位父亲拢共没打过几回照面,可每一回见面的话头、停顿,他都一点一点收在心里。这位老爷子从不把话说尽,今日这四个字,怕是比哪个夜里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弧,还要重些,轻些——他掂不出,也不去掂。
江林听了,没有评,也没有接。他只“唔”了一声,像是把这话收下,搁在手边。
又静了一息。
“庄子上的地,”江林问,“管得过来?”
“管得过来。”江予答,“立了约的,一户也没动;新来问约的,只记了档。”
他不往下问了。他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把盏盖掀开一道缝,又合上,没有喝,只是掂在手里。这样的清闲,江予看着陌生——上两趟那间书房里,这个人手里从不空着,不是账册便是笔,说话也总在一翻一页之间递出来。今日他两手落在案上,或掂着盏,倒像是专为腾出这两个人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