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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父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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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坐着,没有先开口。他知道,接下去的话,得等父亲递。

“府城那摊子,”江林果然又道,“你都走得顺。”

这不是问句。

“顺。”江予说,“铺子照旧时辰开门,账一笔一笔过。路子上的事,不敢说顺,只敢说,每一样都踩在实土上。”

他说得轻,也不夸大。江林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茶盏搁回去,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停——那目光不像头两回那样,落在肩上、落在包袱上,把人当一件成色相来相去;今日这目光,是直直落在人上的,落得稳,也落得平。

“先前我说过,”江林缓缓道,“府城东头那间店,南街那间药膳馆,是两条线。这阵子走下来,你把自己那几条线,看住了。”

江予应了一声“是”。他没有去接那一句底下的话——这位父亲的话,说几分,他便听几分,不必他添。

江林顿了一顿,像是在拣一个分寸,又像是把话头在心里称过一遍,才又开口:“看住了,我才问你别的。”

这一句落下来,江予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上一趟,父亲说的是“改日再说”,一桩事悬在半路,没头没尾;这一趟,仍是“往后的话”,只是前头那句话,已经从“你在外头做买卖”挪到了“你把自己那几条线看住了”上头。他不知道那扇门后头是什么,也急不得——这位老爷子要说的,自会在一桩一桩的慢慢里,一点一点递出来。

“是。”他说。

江林没有再往下说。他垂着眼,望着案上那只茶盏,半晌没动。厅里又静下来,天光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缓缓地移。门外候着的下人,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只那盏茶凉了,自有人上前,换了一盏热的,仍旧搁在他手边顺手的地方。

江予这才明白,那两枚蜜饯,那盏热茶,那把往前挪了半寸的椅子,连同门外那几个人的眼色,都是早备下的。这一场见,不是他来应一场问;是这位父亲,先摆好了正厅,才叫他进门。

他没有再多坐。江林饮了半盏茶,搁下,重新坐直,那一抬手、一搁盏的动作,便是把这一场收了尾。江予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起身,朝案后的人拱了拱手。

“父亲要是没有别的吩咐,”他说,“我这就去。”

江林“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江予走到门边,回过头,像前几趟告退时那样,仍添上一句家常话:“庄上再做新货,头一批,我给您留着。”

“嗯。”江林应了一声,目光没有抬。

江予便跨出门槛。他回身,把正厅那扇门轻轻带上。门合拢时几乎没出声响;那一点动静,落在这一进院落的静里,散得快。

出了正厅,那后生原是候在廊下的,见他出来,上前一步,问要不要引路。江予说不用,自己走走。他没有往书房那头拐,也没有回头看身后那扇门,顺着来时的甬道,往府门的方向去。这一趟他没有多留——这一日的话已经说完了,他不必再在府里多占地方。他让那后生备了车,从简,不叫人声张。

车出府门,上了街面。江予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回望了一望——那座宅邸的墙,黑瓦压着,静静横在身后。他把帘子放下,靠回车壁,抬手按了按袖口,那里收着的那张素笺,早不在了。他身上没有带什么,回来的这一趟,也没有带来什么。四个字,在他心里搁着,轻,沉,悬着,没个着落。

车轮压过街面上的青石,一下一下。他坐在车里,把那四个字,又过了一遍。

他原是把这一趟当作一场考的。放药那一步,他走得险,明面上的亏是实打实的;他回来,是回来交账的——亏在何处,伤没伤到根本,往后怎么补,他一层一层都备好了。他以为这位父亲要问的,无非是这些。可从头到尾,父亲一句也没问。不问亏空,不问该不该,只递来那四个字,便端起茶,把话头收了。这样的收法,比一场责问还叫他摸不着底。

他把那四个字掂了又掂。轻么?轻。他一路背回来,肩上没多一分分量。沉么?也沉。这一句里头,压着的东西,他一时说不清——是认了他这一趟的走法,还是认了他这个人,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四个字,比哪一笔账都不好搁。搁在府里,他不敢接;搁在心里,又落不到实处。像一件拿在手上、却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物件。

车行到街心,日头偏西,光从帘缝里一线一线地漏进来,落在他膝上,暖。他这时又想起,昨夜动身前,那人替他理过行装,说什么也没说。这半日走下来,他在府里得了四个字,没处搁;可回府城这条路上,他心里那点悬着的,却不知怎的,落了一半。他想着,等回去了,这碗茶是要喝的。

府城这一头,日头落得比江府迟些。

这阵子,铺子里的日子过得松匀。疫气过去,铺面上下的账目一日一日归了常态,江予手上也空出一点闲来。他回到铺子的时候,午后的光正从门口斜进来,落在柜台上,薄薄一层。

宋晓在柜台后头,正把一沓单据理齐。见他进来,手上顿了一下,没有先问府里的事,只把门口那只脚凳往他这边踢了踢;又提起手边那只壶,倒了碗温茶,搁在他一伸手就够着的那处。碗沿上还浮着一点热气。

“路上顺?”他问。

“顺。”江予在柜台边坐下,端起碗,没有立刻喝,先捧在手里。

“老爷子找你回去,”宋晓把单据码好,压到柜角,“是为你放药那一桩?”

他问得很平,像问一件早备好的差事。江予知道,这个人问话,从不问你去见了谁、说了什么,只问你路上过了哪家的门、歇了哪处的脚,一句一句,都是日子上的事。可这一句,他到底还是问到了那一桩上——那人大概早猜着,父亲急着召他回去,绕不开这一场。

“嗯。”江予说。

宋晓把压好的单据又挪了挪,眼睛落在柜面上,没抬起来:“你预备的那一篇,答上了?”

江予端着碗,看了一会儿碗里那点热气。这位父亲问的是:“你放了多少?”“亏的是明面上的数。”“你做对了。”——那篇预备下的账,一句也没使上。他这时觉出,这一句话,搁在喉咙口这些时候,这会儿反倒不知道从哪一头说起。他本是备着一场算账回去的,回来的时候,身上没背债,倒背回来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他搁在心里掂了这些天,先掂不出轻重,如今搁到这人跟前,就着这碗温茶,倒像是能说得出口了。

“没有。”他说。

宋晓这才抬眼看他。

“他只说了一句。”江予把碗搁下,声音跟平日一样,不高,也不低,“——你做对了。”

这四个字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竟觉着比从父亲嘴里出来那会儿,还实一点。他没用“父亲说”、也没用“老爷子说”,只把那四个字,一字一字地,放到了这柜台上,放到这个人面前。这就是他这一趟背着回来的一样东西,他要搁在这个人跟前,才算卸下。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单据放下,看着江予,看了一会儿。这人惯会说笑,一张嘴能把天大的难处都轻飘飘地揭过去;此刻他嘴里却半句闲话也没有。

“那你这一趟,”过了半晌,他说,“走得值。”

江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他也说不出别的。那四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他自己还没想透;摆在父亲跟前,他不敢接;摆在这人跟前,倒只剩下一句实在的——他这一趟,没有白走。这话他没出口,只端碗喝了口茶。茶是温的,跟他下马车时手心里的那点暖,正接得上。

宋晓把柜台上那只碗也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他不再往府里的事上问,话头一转,就落回了铺子:“东头那批货,昨日点过一遍了。南街的账我收在匣子里,搁在你那边柜子第二格。石头的信压在最上头,你回来早些看。”

“我看。”江予说。

宋晓没再多问。他把手里那沓单据拢齐,压回柜角,只在台面上留下两枚,仍旧搁在原处。

江予就着腾出来的这半张台面,把碗里剩下的茶慢慢喝完,搁回柜台上。两个人隔着柜台,各守各的一摊,谁也没有再提府里那四个字。可江予知道,那四个字,这一趟算是搁稳了——就搁在方才这柜台上,搁在那碗还温着的茶边。

天光漫过街面,一点一点往檐上爬。柜台上那两枚单据压着的角,被风掀了掀,又落回去。铺子里的日子,还是这一桩一桩的琐碎事,串起来过。

往后的那桩事,父亲没说,他也就不问。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回府,只是个开头。那句没说完的话,那扇只开了一线的门,都还搁在府里;他这一头,只管把柜上这碗茶喝了,把石头那封信翻开,一桩一桩,过他的日子。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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