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叶珊推开娴姐茶餐厅的玻璃门时,店里已经过了最忙的饭点。
屋顶的吊扇搅动着空气中淡淡的奶味和菠萝油的混合香气,驱散了盛夏时节的热意。
彼时,陆娴正坐在靠近收银台的卡座里,和一位穿着碎花衬衫的师奶聊得热火朝天。
店门上挂着的铃铛叮铃作响,陆娴还以为有顾客上门,抬起头就对上叶珊含笑的眼睛,还有陆嘉桐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她眼底瞬间涌起笑意,冲着两人连连招手。
“阿香啊,这是我女儿嘉桐,这是,”陆娴话音顿住,神色微微局促,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叶珊。
察觉到这份尴尬,叶珊从容笑着开口解围,“阿姨您好,我是嘉桐的同事。”
被称作阿香的师奶对刚刚的变故毫无察觉,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陆嘉桐,那双昏黄的老眼越发明亮起来,唇角的弧度逐渐咧开,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哎呀,阿娴啊,你这个女儿真的不错啊,长得又高、又漂亮、虽然皮肤晒得黑了点,胜在工作好啊,听说是个督查?”
“只是见习督查,不过也快升职啦。”谈及陆嘉桐,陆娴的眉眼间瞬间漾起真切的骄傲,抬手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利落拢至耳后。
“嘉桐啊,这是你香姨,居然和我是同乡啊,难得在这里遇到。”陆娴熟络地给陆嘉桐介绍对面的师奶,“别愣着,喊人啊。”
说着,陆娴拉着陆嘉桐的手往卡座前拽了拽,看向对面道,“我这个女儿啊,工作起来别提多敬业啦,经常拿奖金的;人又孝顺,每天下班都不出去玩,准时回来吃饭,帮我的忙,而且她身体好,年年体检报告都没问题的。”说着还扫了一眼陆嘉桐的胯部,这一眼的含义可比语言丰富多了。
陆娴对陆嘉桐夸赞个不停,模样俨然像在卖力推销货物一般。
叶珊躲到一旁悄悄看好戏。
陆嘉桐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妈妈要做什么了,连忙拿起茶壶给香姨面前的茶杯满上,笑着问好,“香姨好,你喝口茶润润喉,多跟我妈聊一会儿,她很多年没遇到过同乡啦,我呢要回去温习功课,过段时间要考试的。拜拜!”
本来还想留在茶餐厅帮忙的,见此情形还不快溜?也不等陆娴说话,陆嘉桐拉起叶珊的手逃也似得跑出了茶餐厅。
跑出去好远,陆嘉桐才松开手,停下来大口喘气。
叶珊很久没跑这么急过了,喘着粗气,目光落在陆嘉桐的胯部,语气调侃道,“陆,督查,屁股大好生养的哦?哈哈哈……”
想起刚刚陆娴看陆嘉桐的那个眼神,叶珊就忍不住笑,真的太滑稽了,没想到陆娴这么有喜感,陆家的催婚这么猝不及防啊!她笑到几乎直不起腰。
陆嘉桐双手叉腰,面上没半点愠色,只是无奈地瞥了眼笑个不停的叶珊。
“就你嘴贫。”她语气淡淡,透着几分无奈,伸出手捞起笑到快站不住的叶珊,“小心把伤口笑裂开啊!”
“真不知道那位香姨给我妈吃了什么药,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样啊!”
人就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陆娴早早关了茶餐厅回到公寓里,边收拾东西,边提醒陆嘉桐,“明天周日,你出去买两条裙子,再买点化妆品,让阿珊陪你去。”
“今天,阿香跟我提起她的侄子,28岁,大学老师,有自己的住房,贷款买了车,人长得也高大帅气。前几天出国去参加学术交流了,等过几天回来,安排你们见个面。”
陆嘉桐闷不做声的把当季的衣服套上衣挂,挂到衣柜中,转过身低头把闲置的被褥拎起来举过头顶塞进最上面一层的格子里,她好似失聪了一般,眼睛里只有忙不完的活儿。
“我说话你听到没啊?”陆娴打了一下陆嘉桐的手背。
“你那什么同乡啊?你认识吗?人家说好你就觉得好,万一是骗子怎么办?”陆嘉桐嘴巴撅起老高,一脸的不高兴,摆明了不赞同陆娴给她介绍相亲对象这件事。
陆娴知她脾气倔,拉她坐在身旁,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这种相亲模式,可是你都25岁了,多少女孩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
“孩子都有了。”这些话自从陆嘉桐步入二十岁大关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念一遍,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妈,你也知道我25了,我喜欢谁我可以自己做主的嘛。我不要相亲啊,陌生的男女坐在一起好尴尬的!”
“尴尬什么啊?”陆娴不觉得相亲有什么不好,“两家都知根知底,你们见个面,聊个天,合适呢就相处一下,不合适就算了。你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关系呢?”
陆嘉桐刚要反驳,陆娴的念叨有续上了,“女人呢也要多几次恋爱经验的嘛,万一对方不合适,趁着年轻赶紧换下一个,不是谁都有我那么好的福气,结婚就遇到好男人的。可惜还是不够好,短命,年纪轻轻就离开我了。”
“所以呢,你要抓紧时间处对象,再晚就来不及了。更何况家里有个男人方便一点的嘛。”
“我们家里都是女人,多个男人才不方便好不好?”陆嘉桐反驳道,她还想继续说,但对上陆娴瞪过来的眼神,立即哑了炮,心里也早就做好搅黄这场相亲的打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啊,你要是故意把相亲搞砸了,看我不收拾你!”知女莫若母,陆娴一眼就看出陆嘉桐的心思,把人带出卧室,刚好遇到出来倒水的叶珊。
陆娴把陆嘉桐推到叶珊身边,“阿珊啊,明天你带嘉桐去买两套好看的衣服,再买点化妆品,给她打扮打扮。我给嘉桐安排了相亲,对方是大学老师,我们也不能太失礼。”说完才想起来问叶珊有没有时间?
长辈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即便是没有时间,叶珊也得挤出时间来,当即点头应下。
“喂,不是吧?你好歹也是留过学的高材生,不是应该站在我这边一致抵制相亲这种落后的交友形式吗?”陆嘉桐期待叶珊站到自己这边,再不济保持中立也是好的。
叶珊倒不觉得相亲是落后的交友模式,“现在生活节奏快,职场之外还要提升自己、照顾家庭,无论男女每天都忙忙碌碌,也因此没更多的机会认识异性。那么相亲这种基于双方家庭彼此了解的基础上,也是一种比较保底的婚恋形式。”
她看向陆嘉桐,眼神很是认真,“我觉得没问题啊,娴姨不是说对方是大学老师吗?工作也不错,年龄也相当,你见一见没什么的。”
在她的认知里,大不了就是不成就算了,长辈也不是坏心,没必要争执。
“没什么的?!”陆嘉桐无奈的白了她一眼,“那给你,你要不要啊?”
“欸!不要殃及池鱼啊!”叶珊悄悄后退,她可不想参与到这场争执里,再说相亲什么的太离谱了,不要坏她道心啊。
陆嘉桐被两个人气到无语,甩了甩手,朝着自己卧室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妈,我马上升级试了,最近没时间相亲的,别说我没跟你讲啊,我不会去的!”
闻言,陆娴就当陆嘉桐是同意了,笑着说,“那就等你升级试考完,我这边再安排时间嘛,不急的,明天记得上街去买衣服啊!”说完还冲着叶珊扬了扬眉毛。
叶珊心领神会,做了个OK的手势,这件事她一定帮忙办好。
陆嘉桐:……
算了,懒得沟通了。她索性关上卧室的门,自顾自收拾起东西来。
叶珊接了杯水,回到自己的卧室,指尖摩挲着杯底,陷入了沉思。
今天进入周子朗的公寓时,她并没有发现有小鬼的存在,那么那三个罐子里小鬼都去哪里了呢?周子朗没道理带着三个没用的罐子在身边啊。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破了对方的法术,周子朗遭到反噬身体虚弱到没办法处理陶罐,那也不应该啊,她只是超度了一只小鬼的亡魂,至少还有两只去了哪里呢?
叶珊想起下午那通电话里萧文茵说的事,不安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她不敢耽搁,立刻拉开抽屉,取来紫色符纸和朱砂,在脑中细细梳理可能遭遇的麻烦,而后提笔疾书,片刻功夫,一道完美的灵符便绘制完毕。
午夜时分,浓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难得的早睡并没有带来安稳的睡眠,叶珊在连连的噩梦中痛苦地挣扎着,前世的鲜血、濒死的痛苦、惨白的枯骨,以及那张她看不清的、密不透风的阴谋巨网将她死死缠绕,像是要把她拉入深渊之中。
“啊——”她猛地从床上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叶珊摸了一把额头,掌心全是一片冰凉的冷汗,抬手按亮床前的台灯,看了眼时间,居然是午夜!还以为终于有假期可以好好睡个懒觉,结果夜半惊醒,而且这一觉睡得好累啊。她疲惫地掀开身上的薄被下了床。
房间里静悄悄的,叶珊推开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清水扑在面上,混沌的神志瞬间被涤得清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不合时宜的饥肠辘辘。
她随手扯过毛巾擦了擦脸,趿拉着拖鞋,放轻了步子朝着厨房摸去。
叶母每天都派人过来更新冰箱中的食物,主要是担心叶珊嘴馋。
冰箱门甫一打开,鹅黄色灯光映照下是琳琅满目的糕点:有糯米皮的莲蓉月饼;还有酥皮的奶黄月饼,这种冷藏之后会更叫绵密,只看一眼就要流口水了;小点心盒里绿豆糕和红豆糕分开摆放,叶珊记得这是叶家酒楼的特色之一,表皮Q 弹清甜,冷藏后口感更爽,如果配上一碗糖水那味道绝了;还有她喜欢的芒果布丁、葡式蛋挞,冷藏后蛋馅更滑,是泰昌饼店的专售,应该是妈妈找人专门买给她的。
望着眼前这些精美的点心,心底缓缓淌过一阵暖意,妈妈的的疼爱真切又厚重,全都藏在这些吃食里。想起上一世,自己竟还傻傻忧心叶家会舍弃自己,如今想来只觉愧疚。幸而上天垂怜,让她得以重活一世。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做出令爸爸妈妈难过的事,拼尽全力,也要守好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