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叶珊的手准备伸向那块诱人的芒果布丁时，隔壁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了一丝暖黄的光亮，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客厅里传了过来。

陆嘉桐穿着一套深色的纯棉睡衣，乌黑的短发凌乱得很有个性，一双惺忪的睡眼冲淡了白日里的冷硬与锋芒。

“抱歉，吵醒你啦？”叶珊笑得有些局促。

陆嘉桐摇摇头，旋即目光落在叶珊那苍白的脸上，眉梢瞬间紧蹙，快步走近。

“怎么了？是不是肩膀的伤口又疼了，所以晚上睡不着？”问话出口，语气里不自觉裹上几分焦灼，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那份担忧与疼惜早已溢于言表。

两人挨得极近，冰箱暖光斜斜落下来，将两人的轮廓揉在一片昏暖里，空气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四目相对，她们分明在那双眼眸中看见了完整的自己。

叶珊的指尖猛地一颤，晶莹软糯的布丁不堪受力，当场裂作两截，柔软的触感让她猛地从怔忡里惊醒。

“没有，只是突然渴了。”叶珊慌忙直起腰，嘴角挤出一个宽慰的笑。

陆嘉桐没有接话，目光在叶珊手中捏碎的布丁上打了个转，最终不动声色地落在对方的脸上。

“既然睡不着，那就教我念书吧。”陆嘉桐跟着直起腰，硬邦邦的语气，笨拙地掩盖着想让叶珊陪她的心思。

“有些法律专有名词和口语表达，我实在吃不透。你也知道升级试没几天了，我有点担心啊。”

听到这话，叶珊忍不住松了口气，指了指还敞着的冰箱，“那要不要边吃宵夜边温习功课呢？”

“也好啊。”陆嘉桐扫了眼冰箱，伸手进去拿起另外一块完整的布丁出来，转身放在厨台上。她记得今天搬家带了参片过来，又找了热水泡了两杯参茶，一切都准备停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陆嘉桐的卧室。

一进门，叶珊便下意识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间卧室的面积、朝向，房间安装的电脑、桌旁的大哥大，甚至是家具的木料和窗帘的暗纹，竟然和她自己的房间一模一样。

叶珊心头微动，叶家双亲在这些细节上当真做到了一碗水端平，哪怕自己只是个假千金，他们也从未想过要厚此薄彼。

这份沉甸甸的家人之爱让叶珊在觉得温暖的同时，也更坚定了要护住叶家、护住陆嘉桐的决心。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英文单词，笔记本旁边是厚重的牛津词典和装着她声音的录音笔，看来她真的有好好用功。

叶珊将布丁放在桌角，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桌上那台笨重的白色大头电脑。

“时代在变，学习的方式也要变，以后遇到不懂的词，别只顾着翻那本厚厚的牛津词典了。”说着，叶珊熟练地按下主机开机键，伴随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亮起，她修长的手指在厚重的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你看，你可以用电脑拨号上网，在搜索引擎里直接输入你不懂的词汇，不止有发音还有解释。”

陆嘉桐拉了把椅子靠坐过来，清冽的馨香伴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叶珊的鼻尖。

“这种我看不懂啊，电脑我也不灵光，你不是说有问题可以问你的嘛，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叶珊诧异地看向陆嘉桐，眼神里写着：哇，你还有这一面的嘛？

不过，陆嘉桐说的也有道理，这种闷头自学速度很慢，要是有人在旁指导，学习的进度会快很多。

“OK，我来兑现承诺，你说吧，哪里不懂？”叶珊笑意淡去，眉眼敛得端正，眼神专注认真，摆出专心解惑的模样。

“比如这两个词，区别有点分不清啊。”陆嘉桐翻了一下自己记的笔记，找出两个词来询问。

叶珊只看一眼，诧异地看了看陆嘉桐，这两个词意完全不同的，她不会分辨不出来吧？可一想到陆嘉桐中学辍学，便没有把想法说出来，而是认真的解释，“比如这个‘Manslaughter’在香江的法律体系里和‘Murder’在定罪标准上有本质的区别。”

叶珊的语速不快，声音像是一泓温热的泉水，一点点抚平了陆嘉桐心头的焦躁。

“还有，我先前问过麦sir，他说督察升级试的面试环节，考官很喜欢问关于证据规则的实际应用，这里可能涉及到的英文呢……”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一边讲解，一边在纸上画出逻辑清晰的思维导图。

陆嘉桐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地点头，偶尔提出几个刁钻却切中要害的问题。

两人的距离越挨越近，近到陆嘉桐能清晰地看到叶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那片阴影。

夜渐渐深了，两块布丁纹丝未动，电脑主机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陆嘉桐在读一通全英文的简报，叶珊负责帮忙指出口语发音上的问题。她原本是从噩梦中惊醒，精神高度紧绷后又骤然放松，此刻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陆嘉桐朗读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尾音逐渐消散在耳畔，叶珊撑在下巴上的手慢慢滑落，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嘉桐轻轻放下简报，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睡梦中的叶珊敛去了白日里嬉笑的模样，苍白的脸颊在此刻显得格外恬静，像是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猫。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陆嘉桐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良久未动。深邃的眼眸里，万千心绪交织翻涌，浓得化不开。

她缓缓伸出食指，轻轻撩开叶珊耳畔垂落的一缕发丝。发丝擦过耳尖，细碎的痒意传来，叶珊下意识哼出一声软绵的鼻音。

陆嘉桐心头猛地一紧，慌忙收回手，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咚咚地撞个不停。

时间缓缓流淌，陆嘉桐看了眼时间，缓缓站起身，动作极轻地将椅子向后拉开，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随后，她微微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叶珊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微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叶珊打横抱了起来。

叶珊的身子比她想象中还要轻盈单薄，但在落入怀抱的那一瞬，陆嘉桐却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可遏制地漏了一拍。

隔着薄薄的衣料，叶珊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混合着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钻入陆嘉桐的鼻尖，让人心安。

叶珊似乎在梦中察觉到了移动，不安地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额头抵在了陆嘉桐的颈窝处。那温热柔缓的呼吸，像是一把柔软的小刷子，轻轻扫过陆嘉桐颈间脆弱的皮肤，惹得她浑身猛地一僵。

陆嘉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抱紧了怀里的人，迈着沉稳而无声的步子，一步步走出了房间。

柔和的月光撒满客厅，拉长了两人交叠的影子，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缱绻。

叶珊卧室的门没关，陆嘉桐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缓缓将人安顿在柔软的大床之上。她的手掌还虚虚护在叶珊身侧，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熟睡的人。

目光落在叶珊微蹙的眉头上，动作愈发放得轻柔。在确认过叶珊姿态安稳后，陆嘉桐才屏息凝神，正准备慢慢抽回手，悄然退开时，叶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勾住了她的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嘉桐凑近了些，才听清那是一句极轻的呢喃，“陆督察……小心……小心……”

“小心！”陆嘉桐的耳畔再次响起了这声呼喊，那是在抓捕泰拳佬的那个巷口，古惑仔扣动扳机的瞬间，叶珊喊她“小心！”

那时候的叶珊不顾一切冲过来保护她的样子，至今都记忆犹新。陆嘉桐那颗在底层摸爬滚打、早已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是做噩梦了吗？”她垂下眼帘，两只手掌轻轻覆上叶珊的手指，用温暖将它包裹住，“别怕，以后我不会那么冲动了。”

“阿珊，其实，我……”陆嘉桐心砰砰砰跳得极快，她俯下身，缓缓靠近叶珊的侧脸，柔情从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溢出流淌在黑夜里。

陆嘉桐喉间微涩，不自觉抿了抿发干的唇。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鼻尖几乎相触，只差分毫，便能落下一个吻。就在这刹那，耳畔忽然飘来叶珊含糊的梦呓，惊得陆嘉桐动作猛地顿住。

“小心萝卜糕……菠萝油……叉烧……”叶珊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唇瓣轻轻咂吧两下，眉眼舒展，彻底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

梦中的叶珊砸吧着嘴，想着要是娴姐茶餐厅的萝卜糕也放进冰箱里口感定然会更佳。全然不知自己的梦话把陆嘉桐的悸动骤然驱散。

陆嘉桐感觉到身体都有些僵硬了才缓缓起身，她垂下眼帘，一点点掰开叶珊的手指，冷着一张脸，恶狠狠丢下一句“馋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折返回来，细致地替叶珊将被角掖好，抬手关掉床头那盏刺眼的台灯，只留下一室静谧的月光，目光在叶珊沉静的睡颜上流连了片刻，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