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珊的目光落过去的一瞬,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像闷在胸腔里的鼓,一下、一下撞得很重。
没有预兆,那是一种很淡、很虚的感应,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薄纱,看不真切。可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在脉搏深处疯狂窜动,心跳跟着轰然提速,擂得胸腔发颤。
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叫不出名字,没有半点关于她的记忆,但是那种感觉很奇妙。她凝着神,视线反复在那张脸上流连,一寸寸慢慢扫过眉眼、鼻梁、唇线,看得极仔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可目光落在这张面孔上时,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的熟稔,缥缈又神秘,抓不住,也说不出口。
她就站在办公桌后,静静地盯着那张照片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珊才缓缓收敛了眼底那一点异样,指尖轻轻把照片推回文件夹下面,原样盖好。她抬眼望向紧闭的办公室大门,耳尖微微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叶珊走回原来站着的位置,努力的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目光从办公桌移到了窗外,虽然那里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景色。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潘翠雯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叶珊,跟我去个地方。”
车子驶出敛房,上午的日光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薄灰一样铺在柏油路上。车窗半降,吹进来的风裹着街市的喧嚣。
潘翠雯握着方向盘,视线大半落在前路,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像只是同下属顺路闲聊,可她余光一刻没放开车副驾上的叶珊。
“说起来,你是怎么认识这位神婆的?是她主动来找你的?”
潘翠雯心里清楚,这一趟说是去找那个神婆,实则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松不下来。两只蛊虫、叶珊出手时的稳准,桩桩件件都跳出她几十年办案的认知。她没有直接质问,硬邦邦的盘问只会让叶珊筑起防备。不如借着闲聊慢慢探,她要好好掂量掂量,这个留洋学医归来却又一头扎进警队的叶家假千金的底。
叶珊侧头看向窗外掠过的唐楼招牌,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膝头。她早料到潘翠雯会问起这个。这套说辞在心里已经打磨过无数遍,一半借着旧案的影子,一半是她精心揉出来的谎话。她不能露半分破绽,潘翠雯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警司,心思细密,但凡有一处卡壳,都会被抓住疑点。
“是查韩悦失踪案的时候碰上的。”叶珊语调平稳,像是在复述卷宗里真实发生过的事,“当时,神婆帮失踪者的未婚夫算出了埋尸地点,就这么认识了。后来她替我算出了亲生父亲的下落,这件事全香江都知道。”
这话不假,一个多月前,报纸、杂志甚至新闻上都是叶家的事,当然还有叶珊亲生父亲惨死的报道,神婆的神机妙算一夜成名,现在很多富豪都找她求卦。
“那你一定很伤心吧,毕竟是亲生父亲。”潘翠雯随口接了下去。
“伤心是有的,但不多。” 叶珊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甚相干的旧事,“我从前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没有相处过,谈不上多深厚的父女情分。只是知道他死得那样惨,心里难免不舒服。”
潘翠雯有些意外,血缘至亲,横死收场,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很难这样轻描淡写。她在警队见惯人情冷暖,可叶珊这份疏离,实在出格。
她放缓车速,语气依旧维持着闲聊的松弛,不叫对方察觉自己心底的审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看得挺开的。很多人拼尽一生,就为寻这一点血缘。”
叶珊淡淡弯了下唇角,很浅,算不上笑意,“我在叶家长大,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童年安稳,父母疼爱,兄弟友善。现在我都可以独立生活了,对我而言,家人早就有了。血缘只是一张天生的标签,从来不是判定亲情的标准。”
潘翠雯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道理听着顺理成章,有安稳的原生家庭,自然不会死死抓着素未谋面的血缘不放。可她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放下。叶珊分得这样清清楚楚,边界划得这样干脆,到底是被叶家好好养大、心智通透,还是一早想好这套说辞?
叶珊这番话一半属实,一半是精心铺好的保护壳。叶家给她的温暖是真的,但她刻意把“血缘不重要”这个态度放大,一字一句讲给潘翠雯听。
潘翠雯隔了片刻,才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听不出波澜,“也是,有疼自己的家人,比什么都要紧。”
“不过有点可惜啊,身边放着一个算卦这么准的神婆师父,你就不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这一句,正是叶珊预料之中的。她垂了垂眼,“神婆帮我看过,说我和亲生父母缘分太薄。我生父的讣告登了一个月的报,如果生母人还在香江多半是会看见的,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再找也没有意义。”
潘翠雯安静听着,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方向盘轻轻一转,拐进了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