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微雨,罗城郊外。
离官道一箭之地的荒僻小栈内,唐一禾伏在地面,额头冷汗滴下,脊背阵阵发凉。
眼前散落数根银针,针尖凝着一点暗褐色,腥气混着潮湿的霉味钻入鼻腔。再远处炉膛里那点橘红只是暗了一暗,随即又亮起来。头顶茶铫子正咕嘟咕嘟滚得欢实,壶嘴喷出的白气把那两声几不可闻的“噗”响都裹了去,一丝也没剩下。
唐一禾暗暗呼出一口气,无论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
今日真是倒霉透顶,她与师弟二人只是过路打尖,却无端卷入这场杀局。分明是她先选中的这间偏僻客栈,结果汤饭还未上齐,门外便响起纷乱的马蹄声,两拨人马接踵闯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三个虬髯大汉,个个神色凶戾,唐一禾余光扫过,心下暗沉,可不要又是追杀她们二人来的。还没等唐一禾辨明形势,门帘掀动,又进来一男一女,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气息沉敛,进门时带着空气都变重了,这让唐一禾脑中警兆倏起,赶紧低下头不敢对视。
她在桌下暗扯师弟衣袖,还未起身离凳,就听“噌”的一声响,赶紧停坐不动。原来是第一个开溜的老掌柜都没跑出去,一柄飞刀破空而至,泠泠钉入门框,只差寸许,便要贯穿他的手腕。
出手的正是那俏丽女子,她唇角噙着笑意,语气轻柔:“掌柜的这般急着离去,便是蜀地的待客之道?”
唐一禾强自镇定,伸手端过桌上碗茶,心道既然跑不了,那就静观其变吧。初开始,她还暗自庆幸,这两拨人明显相识积怨,所以并不是冲她来的。但接下来一边倒的碾压局面,让她越看越蹊跷,越想越发毛——这可不是普通江湖寻仇的架势啊。
面对三名虬髯大汉的抽刀相向,女子面不改色地娇笑道:“哎呀呀,唐十三,逗你们玩了一路,你还当真了?凭你们这点微末功夫,一招送你们上路都算给面子了。既然寻了援手埋伏在此,那就一并给个交代吧。”
说话间,两根峨眉刺自袖中滑出,也不见繁复招式,轻飘飘地就将左右两条大汉的手中长刀击飞,旋即侧身横踢,力道刁钻狠厉,正中居中唐十三的胸口,愣生生将一条近两百斤的壮汉踢飞出去,重重撞在木柱之上,呕血难起。
未等众人回过神,点点寒星已然漫天洒落,原来那女子突然一招“天女散花”,无数银针自其掌心激射而出,竟是不分敌我,朝客栈内所有人尽数袭去。
靠夭,唐一禾这才明白刚才那话的意思,所谓一并给个交代,竟是要屠尽满室,不留活口!
仓促间来不及多想,唐一禾使一招不太熟的铁板桥,还被长凳绊了一跤,顺势将旁边的店小二撞倒,两人一同翻滚至翻倒的长凳后面,堪堪避过了银针攻击。
师弟唐烈风的表现明显从容多了,只见他手腕轻抖,桌上粗布桌布横扫一圈,卷落了大部分银针,然后一个侧身移步,挡在了唐一禾的前方。
借着师弟身形遮挡,唐一禾趴地指尖一弹,两枚药丸悄无声息地落入茶炉之中。还好还好,这次出手的准头没差、动静也无,唐一禾暗自庆幸,既然那名女子下手如此狠绝,逃命的打算还是越早做越好。
只是还不及站起,唐一禾就听那名女子拍了拍手,语带笑意地说:“见机都挺快的嘛,唐十三,你找来的帮手,究竟是那两个土包子,还是这一老一小两个窝瓜?”
不是吧,唐一禾心中愤懑,她与师弟因唐门令和师傅遗命来罗城,结果连城门都没进去,就被误认为仇家请来的帮手,这也太瞧得起她了。还有就是,她很不愿承认,她跟师弟就是女子嘴里的“土包子”,虽然衣着是寒酸了些,但这也太瞧不起人了,最不济看看师弟的脸呢?
至于那窝瓜,一定就是窝在客栈一角的老头和半大小子了。
今日客栈一共四桌客人,唐一禾进门前只得那一桌,她还专门留意过,是一名面色枯槁、形似久病缠身的老者,带着个憨头憨脑的半大小子。两人形貌普通,初看像是投亲访故的寻常百姓,细看时老者喝茶的手极稳,憨小子偶尔眼神锐利,唐一禾直觉这二人不简单,果不其然是来助拳的。
唐一禾倒下时看得分明,二人面对突袭纹丝不动,飞过去的毒针不知为何,在离二人半尺之处垂直落下,似有无形屏障阻隔。直到她看到憨小子收拢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大伞,才知道是借助了外物,那无形伞正是克制暗器的秘宝。
沉寂良久的老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浑身气势暴涨:“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鬼面夫妇’,不在江东好好待着,一路藏拙戏耍,跟着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入蜀,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打算?”
唐一禾与师弟唐烈风飞快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无奈。这老者的修为虽然远胜唐十三几人,可气息并非强悍难测,论内力底蕴,是远不及“鬼面夫妇”二人的。单看那女子展露的功夫,足以媲美大师兄,她和师弟两人加起来都不够看的,更何况一旁沉默的黑衣男子,气息如蛰伏巨兽,眼风扫过都叫人心头发紧。
柜台之下,原本缩成一团的老掌柜,此时也骤然失声惊呼:“鬼,鬼面夫妇?莫非你便是‘鬼妇’魏巍,他,他是‘鬼夫’朗琅?”
唐一禾没听过这二人名号,转头见那惊恐万状的老掌柜,猛地从柜台暗格抽出一柄铁剑,然后摆出防御起手,竟是要拼死相搏了。
原来今日这一战,从踏进门那一刻起,便是死局。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结果几乎毫无悬念,唐一禾后背已湿透,瞧一眼师弟,莹白如玉的脸上,汗珠也是簌簌滚落。她轻轻一合牙尖,咬断了其他杂念,然后缓缓握紧袖中指尖——方才滚落时,已趁机扣住了数根毒针。如今之计,唯有将所有手段攻其薄弱,打一个出其不意,将必死之局转化为两败俱伤的威慑,方能博出一线生机。
“唐长老,好眼力啊。”“鬼妇”魏巍还是那副娇滴滴的做派,“我们夫妇二人久仰唐门式之一部,机关精巧,武艺超群,千里奔赴,只为请教。此番入罗城,别无他求,只愿入唐家堡的天一阁,观阅典籍数日,不知长老可否应允?”
唐一禾心头恍然,原来唐十三一行竟是式部同门,难怪那憨小子的伞具如此精巧。可这念头只让她心底更沉——敢在唐门地界对式部弟子下死手,“鬼面夫妇”所图,必然惊天!
老者面色愈发沉冷,语气寸寸变硬:“你们二人挑衅在先、伤人在后,如今还要强闯宗门秘地,未免太过欺人。若我说,借你们师尊‘千手佛陀’的功法秘籍看上几眼,又或者去你们江东太初殿住上几日呢?”
唐一禾听不懂人名地名,但听得懂这话字字如钉,毫无转圜。闻言“鬼妇”魏巍都不再娇笑,而是变了腔调:“素来听闻西蜀人杰地灵,唐门高手如云,今日一见不是窝瓜就是草包,无趣无趣。”
唐一禾心知杀机已现,再不动手怕是要晚了,她哭噎得几声爬起,一边故作惶恐地摆着手,一边去抓身侧包袱:“我们,我们是乡下土包子,不敢掺和江湖恩怨,今日所见所闻一概不知,还望诸位高抬贵手。”
持剑戒备的老掌柜目光沉沉,瞥见唐一禾朝他晃动的手心,当下眼神一暗,稍怔一瞬,然后不等话语落下,骤然挥剑斩断柜台悬索——反正已被逼至绝境,死马当活马医吧。
“哗啦啦”一阵巨响震动全屋。原来客栈三面门窗之上,早已暗藏的铁链与厚重鞣皮骤然落下,死死封住所有出入口,昏暗瞬间笼罩整座客舍。
唐一禾望着密不透风的铁网皮革,在身后向掌柜的比出大拇指,为多拖延些时间,她刻意拔高声音,故作惊惧:“你,你为何封死门窗?莫非你与‘鬼面夫妇’本就是一路人?”
老掌柜明白做戏做全套,顿时朝着二人大骂起来:“老朽真是看走了眼了,初以为是两位少年英雄,不想却是两个呆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