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看了一眼唐烈风,此子容色如此出挑,身手竟也如此不凡,怕是走到哪都不会埋没。
“恕老夫直言,刚才你们二人联手对敌,将绝境硬生生翻了盘,确实称得上英雄出少年。”老掌柜先夸一句,随即直言要害,“不过表面上看你们处处占先,现在回看却是如履薄冰,一着不慎,全盘落空,只因你们有个致命短处——空有一身内力,根本不会正经打架。”
见二人脸色微变,老掌柜笑着捻须,继续给甜枣:“你们对付鬼妇时,心思奇巧,层层设局,这般急智能耐放眼天下,老夫也敢说没几人能做到。”
“说,后面的但是。”唐一禾冷声催促。
“可对上正面强攻的朗琅,虽说其武功更高,但你一招就要拼命硬挡,他三招就被打得要调息。”老掌柜从善如流地很,还给出了印证,“你们再看看那个小宇,内力远不如你们二人,也能多撑个数招。”
见唐一禾轻轻抿嘴,老掌柜话说得更直白了:“内功再好,不会招式、不懂搏杀,终究是纸上谈兵。”
唐一禾与唐烈风对视一眼,默然不语,这可是真真戳到了二人的软肋。唐一禾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那掌柜的好人做到底,城里宅子在哪?牛肉管够还做不做数?”
“自然做数,小丫头这般灵活,前途无量。”老掌柜轻晒,接过伙计收拾出的包袱往外走,“‘鬼面夫妇’师承天下暗器第一人‘千手佛陀’,常年盘踞江东,此番突然入蜀,又卡在唐门令开启的节点,绝非偶然。”
唐一禾赶紧拔腿跟上,随口应和:“就是就是,强龙尚避地头蛇,我倒是觉得这对夫妇,先是隐藏实力戏耍唐十三,逼其求援引出师长,后是鬼夫认出碧螣,解药都不要,坚决不受挟制,想必还有强援在后,目标未必就是天一阁。”
唐至远所在的式部,主管机关阵法,营造法式,并非一般江湖豪强所图。老掌柜又看了一眼唐一禾,这个丫头脑子清楚得很啊,她有这番见识认知,到哪儿都不会被埋没。
要知道唐门盘踞蜀中,经过数代经营,势大比肩王侯,尤其当今掌门唐川之,武功盖世,远见卓识,江湖人皆尊称一句老祖。唐家堡坐落罗城,乃本地绝对的地头蛇,若非心存妄念、胆大包天之辈,绝不敢在唐门腹地寻衅挑事。
他刚才也已经细细想过“鬼面夫妇”的举动,确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这个小丫头竟然也都想到了。不过该提点的话,还是要说:“你们远不是‘鬼面夫妇’的对手,问题还是交由师长处理吧。”
唐一禾本是随口一说,压根没想去帮别人解决问题,因为她自己现在全是问题:没钱、没人、缺招式、缺消息。她索性直接请教:“老大人帮支个招,我跟师弟之前确实疏于练招,但如今之际也不可能再拜师了。所以依您老之见,我们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学会,那个,正经打架?”
“去城内打金章擂台吧。”老掌柜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反正小丫头有的是心眼子,小子有的是力气,赢了还能挣银子。”
罗城,丰乐坊僻静民宅。
顺利入城安顿下来的唐一禾,兴致勃勃地翻看老陆送来的包袱,里面腰牌、面具、未开刃的刀剑等零零总总。
老陆就是老掌柜,本名陆炳中,曾是燕北威远镖局的镖师,后在护送一趟西北的货物遇袭重伤,被归蜀的商队救下,之后便在罗城娶妻生子安稳了下来。他人脉极广,办事利落,不过一天功夫,连金章擂台的引人作保、腰牌、兵器都准备好了。花名册需要打点的地方多,要晚些才能送过来。
“怎么样,够不够霸气?”唐一禾掏出她的腰牌,上面雕刻着四个字——“神锋无影”,“啧啧,还没出场,就能让对方胆寒。”
唐烈风笑笑没有说话,伸手拿过刻着“无名”二字的腰牌塞进怀里,继续翻看手中的《筋经》。他自从昨日跟“鬼夫”朗琅交手后,一直魂不守舍的,要么枯坐发呆,要么翻书发呆。
“这书我都能背了,光看不练假把式。”唐一禾拿脚踢了踢他,“走,今晚咱就去拳庄里头转一转。”
“日常赛无非是些莽夫逞凶斗狠,鱼龙混杂耳目太多,老陆说最近风声紧,尽量少出门,有事他会派人传话。”唐烈风头都没抬,这会又对着书发呆了。
“老陆这么殷勤地引荐我们去打金章擂台,未必没有私心,估计引荐金低不了。”唐一禾把手掌伸到唐烈风眼前晃了晃,“实在不行打一场,二两银子也是钱,咱们快断粮了。”
金章擂台分级明确,日常赛每天都有,门槛最低,只要有引人作保,确定不是作奸犯科的通缉要犯,签了生死状就可以上场。不过都是些市井武夫、底层游侠,赢一局只得二两银子。
闻言,唐烈风轻轻合上书页:“师姐既然想去,那去看看也好。”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逼急了我,我,就上街去乞讨。”唐一禾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昨天问唐至远长老借点银子,我看他们挺有钱的,就是武功不怎么样。”
唐烈风默默腹诽,劫富户应该来钱快些?但他哪敢说这个,只好顺着师姐的话说:“大师兄说过,式部在‘天工阁主’唐至奇手上时,风光无限样样拔尖,能与千年营造世家‘样式雷’比肩。只可惜‘天工阁主’身故后,发展声势大为受挫,才在四部中落了下乘。”
“别说别个了,想想我们自己吧。”唐一禾神色黯然,语气也低沉了下来。
师傅死了,大师兄失踪了,二人从洛川山中出来得急,本身就没带多少盘缠,当晚还被西北马帮剿杀,慌忙冲出包围后还丢了行囊。一路走来全靠贴身带的几张银票窘迫度日,本想到了罗城能好些,又无端撞上“鬼面夫妇”死局,差点把性命交代了。这般看来,经部的发展前路更为飘摇,比式部都是远远不及了。
唐烈风见师姐情绪不好,刚想出声安慰,却见她抿嘴一龇牙,自己又高亢起来:“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保住性命,再说找大师兄和参加唐门令的事,不然没等我们走进唐家堡山门,就已经死过好几回了。所以今晚就去拳庄实战几场,偷学几招,是很有必要的,走!”
师姐就是这样,骨子里硬气,不需要别人安慰。唐烈风摇摇头跟上,并暗暗下了决心:真要打日常赛,也得是他上,对书回想了一天鬼夫的招式,也不是毫无收获,现在形势不同了,总不能还让师姐冲在前方。
戌时一刻,夜色浸透罗城街巷。
城中最负盛名的拳庄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场地中央的木质擂台上两个壮汉正在抱摔,四周看台上满是高喊助威的观众。
唐一禾没想到日常赛也这么多人看,上座率目测超过了八成,看来金章擂台真的是罗城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了。
日常赛之上是月赛,由连胜者角逐,积分晋级,奖金会高些,但老陆说真正热闹的是季赛。四季一开,为期七天,淘汰赛制,奖金丰厚,届时不仅有大把看热闹的观众追捧押注,还有富豪、镖局会去重金聘请护卫、镖师等。
季赛门槛看似简单,实则严苛,要求参赛者能在三丈之外,单靠掌风劈灭三支蜡烛。这要实打实的内力功底,内力又是最做不得假的,所以能来参加季赛的,至少也得是江湖正经门派中二三流的弟子,因为没有师承的市井小民,是无论如何也练不到这个地步的。
老陆也确实有点排面,有他作保,唐一禾二人甚至不用现场展示掌劈蜡烛,就直接拿到了腰牌,保送夏季季赛,后天晚上即可登台亮相。
唐一禾百无聊赖地看了两场,探过头悄声跟唐烈风说:“确实没什么看头,白瞎我一百文钱入场费。这些人连外家功夫都没入门,招式杂乱,蛮力横冲,咱俩上去打,纯属欺负人”
这话半点不假。
旁人看着她们二人内力深厚、气息沉稳,算得上少年高手,可只有唐一禾自己清楚,她和师弟,从头到尾就没正经学过武功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