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会城开始热闹起来了。
各地来参加乡试的考生都还没走,等着放榜。客栈里住满了人,街上到处都是读书人的面孔。有人三五成群地在茶棚里对答案,越对越激动,拍着桌子说"我这道题肯定对了",对面的人说"你那个解法不对",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谁也不服谁。有人一个人坐在路边发呆,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半天不咬一口,眼神空空洞洞的。有人在酒楼里喝得烂醉,抱着朋友哭,说"我考了三次了,今年再考不上,我对不起我娘"。
景曜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也在等。等那张榜。
九月初六,贡院门口开始搭架子了。
放榜的地方在贡院大门外的照壁前。每年都是这样,提前几天搭好木架,拉上绳子,等着放榜那天把榜单贴上去。景曜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木架已经搭好了,高高的,用红漆刷过,在秋日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九月初八,会城的气氛绷到了最紧。
街上的考生明显少了——不是走了,是都不出门了。所有人都缩在客栈里,等着明天。有人紧张得吃不下饭,有人紧张得睡不着觉,有人一遍一遍地洗手、洗脸、换衣裳,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换来好运气。
景曜没有出门。他坐在房间里,把那本空白书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建朝十八年,秋。在会城候榜。文武,关实都在。苏墨不知在何处。"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的。"
九月初九,放榜日。
天还没亮,景曜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这么大的城,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点声音。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棉袍,洗过几水,颜色淡了些,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把头发束好,插上木簪,把那个青布香囊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到桌前,倒了一碗凉茶,喝了。
茶是隔夜的,又苦又涩。他皱着眉咽了下去,把碗放下。
关实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靛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暗纹,是他爹让人捎来的,专门留着放榜这天穿。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整夜没睡。
"走吧。"关实说,声音有些哑。
"文武呢?"
"在楼下等着。"
景曜拿起桌上的考篮——里面没什么东西了,但他不想空着手去。考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就踏实一些。两个人下楼,文武已经站在客栈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景曜注意到,他握着扇子的手,指节发白,而且他站在门口,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他们,只是看着贡院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个人并肩往贡院走。
街上已经全是人了。从各条巷子、各个客栈涌出来的人流,汇成一条大河,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所有人的脸色都一样——绷着的,压着的,不敢松下来的。
景曜走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贡院门前的照壁前,已经挤满了人。木架上还空着,没有榜单。但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仰着头,等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几千个人站在空地上,竟然鸦雀无声。
景曜找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站定。关实站在他左边,文武站在他右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景曜偷偷看了文武一眼,发现他的下颌微微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压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天色渐渐亮了。东边的云被染了一层淡金,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贡院的院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大,青砖到顶,垛口一个挨一个,沉默地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辰时正,贡院的大门开了。
人群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了。
一个穿官服的人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书吏。那官员站在照壁前,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面无表情。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书吏点了点头。
书吏们开始贴榜。
不是从第一名开始贴的——是从第六名开始。
第一张榜贴出来了。
人群往前涌,像潮水一样。景曜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往前挤——挤也没有用,榜贴在那儿,早看见晚看见都一样。他站在人群外面,仰着头,看着那张巨大的红榜。
榜单上的字很大,墨迹新鲜,在晨光里泛着光。景曜从第一行开始看。
第六名,崇正书院,周明远。
往下看。
第七名,青崖书院,沈惊澜。
第八名,松竹书院,陆文渊。
第九名,齐云山书院,张赫。
景曜的心跳了一下。张赫,第九。这是齐云山书院目前最好的名次。
他继续往下看。
第十名,岳麓书院,陈守拙。
第十一名,松竹书院,吴子玉。
第十二名,齐云山书院,崔策。
崔策也中了。景曜心里替他们高兴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继续往下看。
榜单很长,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掠过。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的书院一连中了七八个,有的书院只有一两个。景曜看见了好几个书院的名字——崇正、青崖、松竹、岳麓、白鹿、紫阳、明道、正谊,加上他们齐云山,足足九家书院。各家都有斩获,但松竹书院的名字出现得最密,隔几行就是一个。
景曜的目光在榜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不敢停,也不敢快。
第二十一,第二十二,第二十三……第三十。
第三十一名,松竹书院。
第三十二名,白鹿书院。
第三十三名,齐云山书院,关实。
景曜的手猛地攥紧了。
关实中了。第三十三名。
他转过头,想找关实,但人群太密了,看不见。他踮起脚,在人群里张望,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关实的背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景曜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看见关实的手在发抖。
景曜收回目光,继续看榜。
第三十四,紫阳书院。
第三十五,正谊书院。
第三十六,松竹书院。
第四十名,明道书院。
第四十一名,齐云山书院,景曜。
景曜看了三遍。
第四十一名。齐云山书院,景曜。
中了。
他站在人群里,手握着考篮的提手,握得很紧。手心全是汗,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那行字在眼前转——齐云山书院,景曜。齐云山书院,景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景曜!景曜!"
是关实的声音。关实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想笑,又想哭,五官挤在一起,难看得很。他一拳砸在景曜肩膀上,力气不大,但砸得很实。
"中了!你也中了!我也中了!"
景曜被他砸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看着他。
"我三十三!"关实的声音在发抖,"你呢?"
"四十一。"
关实又砸了他一拳,这次力气大了一些,砸得他肩膀生疼。但他没有躲。
景曜转过头,看向文武。
文武还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看他们,而是盯着榜单的上半部分。榜单上第六名到现在的位置,他已经看过了,里面没有他的名字。那意味着——他要么没中,要么在前五。
景曜走过去,站在文武旁边。
"文武。"他喊了一声。
文武没有应。他的嘴唇抿得比刚才更紧了,握着扇子的手,指节白得像纸。
"榜上没你。"景曜说。
文武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景曜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慌张,不是恐惧,是一种压到了极致、快要绷不住的紧张。
"我知道。"文武说,声音很平,但景曜听出了那平下面的东西。
"那就是在前五。"景曜说。
文武没有回答。他重新转过去,看着榜单,但目光是空的——他没有在看榜,他只是在看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