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实走过来,站在文武另一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三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文武站在中间,景曜和关实一左一右,像两棵树,替他挡着身后的人潮。
白天过去了。
正榜和副榜都贴完了。洺州府共九十名举人,正榜取了八十五名,副榜五名。齐云山书院中了七个——张赫第九,崔策第十二,关实第三十三,景曜第四十一,还有两个名字景曜不太熟,是别的班的。文武的名字不在上面。
那就是在前五。
但前五还没揭晓。
天黑了。贡院门口点起了灯。不是平时那种昏黄的油灯,是红烛,手臂那么粗,插在铜制的灯架上,一排一排地点起来。火光映在照壁上,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暗红色。
五魁要揭晓了。
闹五魁的规矩,景曜是听客栈里的人说的。乡试的榜,正榜和副榜在白天贴完。但前五名——也就是五魁——要在夜里揭晓。贡院明远楼上点起红烛,由后往前,一个一个地写,写完一个就由报录人骑着快马奔出贡院,沿街高声唱报。每报一个,沿街的客栈、酒楼就会点起鞭炮,以示庆贺。
街上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那些白天没来看榜的人,晚上也出来了。茶棚、酒馆、路边,到处都是人。有人在猜今年的解元是谁,有人在赌五魁的名单,有人端着酒碗站在街边,等着听那第一声报唱。
景曜、关实、文武三个人没有回客栈。他们在贡院对面找了一家茶棚,要了一壶茶,坐着等。
文武坐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街道,面朝着墙壁。他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白一阵红一阵。
关实坐在文武对面,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景曜坐在靠外的位置,目光在文武和街道之间来回。
棚里坐满了人,都是等着闹五魁的。有人在低声议论,猜测今年的解元是谁,五魁是哪五个。有人说松竹书院的方旭十拿九稳,有人说岳麓书院的陈守拙也有希望,还有人提了几个景曜没听过的名字。文武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景曜注意到,他每次听到"方旭"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就会在茶碗边沿上轻轻敲一下。
关实忽然开口了。
"你们说,苏墨到底去哪儿了?"
景曜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说出来。
"榜上没有他。"关实压低了声音,"我白天把正榜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有'苏墨'两个字。会不会是在前五。"
景曜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改名了。"
"考前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文武说,"一直没人看见他出发,没人看见他赶路,没人知道他住哪个客栈。考试那天,咱们在贡院门口排了那么久的队,你们看见他了吗?"
景曜摇了摇头。关实也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文武说,"几千个人,咱们不可能每个人都看见。但苏墨那个人,走到哪里都和别人不一样。如果他在人群里,咱们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咚——
所有人都安静了。
文武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景曜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咚——咚——咚——
三通鼓罢,明远楼上的灯火忽然大亮。有人看见,那楼上的窗户全部打开了,里面点着红烛,一排一排的,亮得像白昼。
然后,有人开始唱名。
不是用嘴喊的,是用笔写的。书吏们在红烛下,由后往前,一笔一划地写着五魁的名字。每写一个,就有人骑着快马从贡院冲出来,满城飞报。
第一个冲出来的报录人,报的是第五名。
"捷报——洺州府乡试第五名——经魁——齐云山书院——文武——老爷!"
那声音从贡院门口一路喊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茶棚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街上看。景曜猛地转过头,看向文武。文武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
报录人骑着马从茶棚前飞驰而过,红绸在马上飘着,像一团火。
"文武!你听见了吗!第五名!经魁!"关实一把抓住文武的胳膊,声音都劈了。
文武放下茶碗,站起来。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绷了太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经魁。"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五魁中的第五名,称为经魁。虽然不是解元,但已经是全省最顶尖的五个人之一了。
茶棚里有人认出了文武,纷纷拱手道贺。文武一一还礼,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景曜看见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报录人还在继续跑。第四名是岳麓书院的陈守拙,第三名是松竹书院的陆文渊,第二名是青崖书院的沈惊澜。每报一个,街上就炸开一阵鞭炮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震得嗡嗡响。
然后,是最后一个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鼓声停了,鞭炮声停了,连街上的喧哗都停了。几千人站在秋夜的街道上,鸦雀无声,等着那最后一个名字。
报录人从贡院门口冲出来了。
他的声音比前面所有人都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捷报——洺州府乡试第一名——解元——松竹书院——方旭——老爷!"
松竹书院,方旭。
解元。全省第一。
鞭炮声炸开了。
整条街都炸开了。不是一家在放,是几十家、上百家在同时放。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红纸屑满天飞,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有人在喊,在叫,在笑,在哭。有人举着酒坛子当街痛饮,有人抱着不认识的人跳舞。整个会城都疯了。
景曜站在茶棚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耳朵被鞭炮声震得嗡嗡响,眼睛被硝烟熏得流泪。但他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个考篮。
文武被人群围着道贺,关实也在旁边帮着应酬。景曜站在茶棚的角落里,没有往前挤。他替文武高兴,替关实高兴,也替自己高兴。都中了。这就够了。
他正准备招呼关实和文武回客栈,茶棚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圆脸男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落在文武身上,快步走了过去。
"哎呀,文公子!"那圆脸男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在下姓周,在城南开着几家绸缎庄。早就听说文公子才学过人,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他说着,从身后小厮手里接过一个礼盒,双手递过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文公子高中在即,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文武没有接。他看着那个礼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直裰,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进门后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景曜身上,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可是齐云山书院的景公子?"
景曜愣了一下:"在下景曜。您是——"
"哎呀,景公子!"那人拱了拱手,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在下姓王,在城东开着个小药铺。听说景公子高中,特来贺喜,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他把包袱递过来。包袱不大,但沉甸甸的。景曜没有伸手去接。
"王掌柜,你我素不相识,这礼我不能收。"
"景公子说哪里话!"王掌柜把包袱往他手里塞,"景公子高中举人,日后前途无量。在下不过是提前结个善缘,景公子不必客气。"
包袱被塞进了景曜手里。沉甸甸的,压得他手往下坠了一下。
王掌柜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又一个胖子挤进来,也是找关实的——"请问哪一位是关实关公子?"
关实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我就是。"
那胖子满脸堆笑地走过去,拱手作揖:"关公子,在下姓李,在城南开着几家绸缎庄。恭喜关公子高中!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关实看了景曜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礼盒,伸手接了过去:"多谢李掌柜。"
李掌柜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带着小厮走了。
关实掂了掂手里的礼盒,走回景曜身边,压低声音说:"这玩意儿不轻。"
景曜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人进来了。这回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提着一个布包,后面的抱着一匹布。两个人进门就问"文武文公子在不在",被人指了方向后,挤进人群里去了。
景曜站在角落里,看着文武那边也被人围住了。送礼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有的是绸缎庄的,有的是药铺的,有的是粮行的,有的是当铺的。每个人的说辞都差不多——"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提前结个善缘"。包袱和礼盒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景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包袱。他解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他没有数,但掂着分量,少说也有五六两。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文武面前的最多,三四个包袱,两个礼盒,还有一个用红绸包着的长条匣子。关实面前也有两个包袱。他自己面前,除了王掌柜送的那个,后来又来了一个——是个粮行的掌柜,送了一包银子和一袋新米。他本想退回,可是没能还回去。不是不想还,是那人走得太快了。
景曜把银子塞进包袱里,系好,放在考篮旁边。他没有再看那银子。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多了,就觉得这是应得的。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挣的。是"举人"两个字换来的。
三个人从茶棚出来,往客栈走。文武手里提着一堆包袱,关实帮他提着两个。景曜只提着一袋新米和自己的考篮,考篮里放着两包银子,估计有十来两。
走了一会儿,关实忽然说:"你们说,这些人消息怎么那么快?榜才贴出来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找上门来了。"
"有人专门盯着放榜。"文武说,"这些人不种地、不做工,就靠这个吃饭。谁中了举,他们比报录的还先知道。然后就去送礼、拉关系、结善缘。"
"结善缘?"关实哼了一声,"我看是做买卖。他们送十两,以后能从你身上捞一百两。"
"你知道还收?"景曜问。
关实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收,他们就不来了吗?不收,他们就到处说'关实这个人不识抬举'。以后你做了官,这些人得罪不起。"
景曜没有接话。他知道关实说得对。但知道对,不代表心里能过去。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会城的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