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赵三娘一边搓衣裳一边说,“城外这一片有个姓丁的里正,专管户籍登记。只要有人作保,再交一笔登记费,就能落户在城郊的村子里。”
“多少钱?”
“三百文。”
苏湫棠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段日子她大致摸清了燕朝的物价:一两银等于两千文,一吊钱是一千枚铜板,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三四百文。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我攒!”苏湫棠痛下决心道。
从那天起,她就跟着赵三娘去河边给人洗衣裳。一件外衫两文钱,苏湫棠的手从早泡到晚,泡得肌肤发白发皱,几天下来便生了冻疮。
赵三娘看不下去,拿了半盒蛤蜊油塞给她:“抹上,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前世在冬天的时候,自己总会在手上涂一层护手霜。现在她没有护手霜,但她知道自己能调出比蛤蜊油更好的东西。
洗完衣裳,她还要教赵安郎认字。窝棚里没有纸笔,她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写,从最简单的“天地人”开始。赵安郎学得认真,虽然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每天都会准时“交作业”,老老实实地写给她看。
这天傍晚,苏湫棠在窝棚外头,用赵三娘捡来的一把破木梳梳头。这头发又长又涩,梳了好久才勉强顺滑了些。
“大姐,你做什么呢?”少年的声音从苏湫棠身后传来。
苏湫棠回头,看见赵安郎扛着一捆柴火走过来。他身板结实,五官随了他娘,透着股憨厚劲儿。
“梳头呢。”苏湫棠把木梳收起来,“你今日回来得倒比平时早些。”
“今日码头上活少,工头让提前散了。”赵安郎放下柴火,蹲在一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个……我路过市集的时看见这个,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了。”
苏湫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根木簪子。很普通的木簪,打磨得不算精细,但看得出来是挑过的,形状秀气,簪头雕了一朵小花。
“谢谢。”苏湫棠有些意外,抬头冲他笑了笑,“你还挺有心的嘛。”
赵安郎被她这一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皮底下浮起一丝红。
苏湫棠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是把木簪举起来,对着霞光看了看,随口说道:“等哪天我挣了钱,给你买双新鞋。”
“不用不用,”赵安郎连连摆手,“我那双还能穿。”
“你那双鞋子都露三个脚趾头了,还穿呢。”
“补一补就好了。”
苏湫棠失笑,心想这孩子倒是跟他娘一个性子,实在得让人心疼。
半个月后,苏湫棠把最后一枚铜钱串进绳子里,数了整整三遍。不多不少,刚好三百文。
她把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攥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上辈子她接一场新娘妆的活,就有两三千软妹币。而现在这串铜钱,是她双手泡在冰冷的河水里、一件衣裳两文钱、硬生生搓出来的。手上那些冻疮就是见证。
第二天一早,赵三娘带她去找丁里正。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留着山羊胡子。他目光在苏湫棠身上丈量了好几眼,倒也没多问,收了钱、让赵三娘画了押,三下五除二就把文书办好了。
“燕朝建兴十七年,京郊青石村新登户籍,苏氏,年十八。”
苏湫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字,跟她在穿越前看到的繁体字多少有些差异。不过没关系,她上学时语文成绩就好,对古文兴趣浓厚,原主的身体又残留着一些本能的记忆。只要给她些时间,这些文字完全不在话下。
比起识字,更重要的是她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
回去的路上,苏湫棠对赵三娘说:“大娘,我想进京城找活干。”
赵三娘脚步一顿,“你可想好了?”
苏湫棠点头。“我总不能一直赖在您这儿。京城地方大,总能有条活路。我隐约记得自己会点调脂粉的手艺,可能是从前在大户人家做过丫鬟,伺候小姐梳妆学的。虽然许多事记不清了,但手艺应该还在。我想去城里碰碰运气。”
赵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要去,大娘不拦你。不过城里不比乡下,人多眼杂,你一个姑娘家得多长个心眼。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就回来找我,别逞能。”
“我记住了。”苏湫棠认真点头。
那天晚上,苏湫棠躺在干草堆上,透过窝棚顶的破洞看着外面墨蓝色的夜空,很久没有睡着。虫鸣声从草丛里传来,远处官道上偶尔有马车驶过的声响。赵安郎在窝棚另一头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赵三娘的鼾声平稳而绵长。
苏湫棠把那张户籍文书贴身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她要进那座城。
那座沉静地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城,会有什么在等着她,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要在这个世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