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站在城门前,扬起了头。
青灰色的城墙足有四五层楼高,仰到脖子发酸才能望到顶。城门口立着两排披甲执戟的卫兵,进出城的百姓排成了长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吵吵嚷嚷,空气中混着尘土和牲口的气味。
苏湫棠排在队伍里,怀里揣着她的户籍文书。轮到她的時候,守门的卫兵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文书,没说什么就放行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城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扇门后面,是自己在这世界真正的起点。
当她踏进城门的那一刻,整座京城的市井喧嚣便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得足以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全是店铺——茶楼、布庄、药铺、酒楼、书坊、铁匠铺,招牌挨着招牌,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有,有挽着篮子,大大方方沿街叫卖的妇人,还有结伴逛铺子的年轻姑娘,她们说说笑笑,毫不避讳路人的目光。
苏湫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燕朝风气确实比较开放,比她预想的好得多。
但她没心思闲逛。现在身无分文,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苏湫棠沿着朱雀街一路走,一路看。这条街位于城西,是京城最繁华的主干道,两边的铺子一家比一家气派。她注意到街上有好几家脂粉铺子,门面大小不一,生意好坏也参差不齐。
她在最大的一家“锦绣坊”门口站了会儿。这家的胭脂颜色确实多,光柜台上摆出的样品就有七八种,进出的客人多是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苏湫棠看了几眼就转身走了——这种大店不会要一位来历不明、衣着质朴的姑娘。
她又看了两家,情况都差不多。要么店面太小不需要人手,要么掌柜看她这身打扮,连话都懒得说。
直到走到朱雀街中段,一家挂着“凝香阁”招牌的铺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家铺子门面中等,位置不差,正对着朱雀街的繁华大道。但奇怪的是,铺子里的客人稀稀拉拉,跟之前看过的锦绣坊形成了鲜明对比。苏湫棠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偶尔有女子路过凝香阁,在门口看一看,但很少有人真正走进去。
她来了兴趣。
苏湫棠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把凝香阁里外估量了一遍。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掌柜,四十来岁,正无聊地拿鸡毛掸子扫灰。小伙计趴在柜台上打哈欠,一脸没精打采。货架上的商品摆放得倒是整齐,但颜色单一得可怜——胭脂只有一种正红色,水粉只有一种瓷白色,连一盒像样的粉色胭脂都没看到。
苏湫棠心里便有数了。
她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衣裳,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挺直腰板朝街对面走去。
苏湫棠走进凝香阁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苏湫棠下意识皱了皱眉——这香气太杂了,各种胭脂水粉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闷人,连最基本的通风都没做好。
柜台后的小伙计听见脚步声,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来,刚要招呼,待看清苏湫棠的打扮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湫棠倒不在意他的态度,径直走到货架前,目光从一排排青瓷盒子上扫过。
胖掌柜放下鸡毛掸子,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可是要买胭脂?”
“掌柜的,我想问您一件事。”苏湫棠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四亭八当,“您这铺子里卖的胭脂,为何只有正红色?”
胖掌柜一愣,没想到这位穿着寒酸的姑娘,一开口就问起了这个。
“正红色是正经颜色,”胖掌柜道,“大户人家的娘子都用这个色,有何问题?”
“那年轻姑娘呢?”苏湫棠反问,“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要涂这么老气的颜色吗?”
胖掌柜被问住了。
苏湫棠拿起货架上的一盒胭脂,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抹开,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让掌柜看自己手背上的颜色。这个动作她上辈子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盒胭脂的红花比例太高,颜色虽然浓,但上脸容易发暗。”她把胭脂盒轻轻放回原处,“而且掌柜的,您有没有想过,这世上的女子不是只有一种模样?”
胖掌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闺阁里的贵妇喜欢端庄的正红,那没错……”苏湫棠不紧不慢地说,“可那些还没出阁的小姑娘呢?那些喜欢穿杏色襦裙、鹅黄衫子的年轻媳妇呢?她们也配正红?涂上去对着铜镜一看,比不涂还显老,谁还愿意买第二回?”
胖掌柜的目光变了。他重新打量了苏湫棠一眼——还是那身寒酸的綀布衣裳,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的脸。但这个姑娘说出来的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丫头能说出来的。
“你懂脂粉?”他问。
“我不但懂,我还能调。”苏湫棠看着他的眼睛,“掌柜的,您这铺子地段不差,但生意被各家胭脂铺压了一头,问题就出在颜色太单一。正红之外,您至少还该有桃红、海棠红、肉粉——就算做不出那么多颜色,哪怕把正红的深浅调出两三种来,也比现在强。”
胖掌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姑娘,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嘴上说说谁不会?”
“您可以让我试。”苏湫棠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您给我三日的时间,不要工钱。三日后您要是觉得不行,我马上走人,绝不多留。如果我能胜任这份工,您再跟我谈工钱。”
苏湫棠的一番话,令胖掌柜沉思了片晌。小伙计也来了精神,在旁边小声叨咕了一句:“掌柜的,让她试试呗,反正不花钱。”
“行。”胖掌柜终于点了头,“三日就三日!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姓苏,京郊青石村新落的户。”苏湫棠把揣在怀里的文书拿出来给他看。
胖掌柜看了文书,又看了看她,没再多问,“那从今日就开始吧。小李,带她去后院,把库房那批卖不动的素粉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