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跟着小伙计往后院走。穿过一道窄门,眼前是个不大的天井。天井里堆着些陶罐和木桶,墙角晾着几排竹筛子。后院有一间小屋,门没锁,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坛和木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封的脂粉味,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就是这些。”小李指了指墙角那堆落了灰的瓷坛,“这些素粉颜色太暗,客人都不爱买。掌柜的说扔了可惜,就一直堆在这儿。”
苏湫棠走了过去,打开一个坛子看了一眼。所谓素粉,其实就是未调色的基础粉料,颜色发灰,质地倒是还算细腻,只是直接上脸会显得暗沉,确实不好卖。可在苏湫棠眼里,这不是废料。
这是基础的原材料。
上辈子学化妆的课程就有色彩学。颜色怎么混合、冷暖色调怎么搭配、不同肤色该用什么颜色去遮瑕修正——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就丢掉。
“有水吗?要烧开的热水。”苏湫棠撸起袖子。
“有,灶房就有。”
“帮我端一盆来。再找几个干净的空碗,如果有细纱布也拿一块。”
小李虽然不太明白她想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热水端来后,苏湫棠挽起头发,开始干活。
她先从不同坛子里各取了一些素粉,分别放在几个空碗里。然后凭着手感,往里面加水和少量脂油——古代没有专业的化妆品溶剂,但赵三娘跟她说过,燕朝的脂粉通常用花油或脂油来调。她在后院角落里找到了几罐,质量一般,但够用。
难的是调色。
苏湫棠没有现成的色料。她在后院里转了一圈,看到墙角有几盆开败了的花,花瓣已经干枯卷曲,但颜色还在。她又在一堆杂物里翻出几块风化了的红土——颜色偏赭,但磨细了说不定能用。
“你们铺子里有没有……就是那种用来给胭脂上色的东西?比如红蓝花、紫草之类的?”苏湫棠问。
小李挠挠头,“库房里好像有干的红蓝花,我去找找。”
他搬来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晒干的红蓝花。苏湫棠眼睛一亮——有了这个,就好办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苏湫棠都泡在那间小屋里。
她把干的红蓝花捣碎,用热水浸泡,滤出汁液,一点一点往素粉里加,调出了第一碗——不是正红色,而是偏暖的朱红色。上脸会比正红更显年轻,更适合皮肤不够白净的年轻姑娘。
她又把红花汁的浓度降低,调出了第二碗——浅浅的桃粉色,薄涂一层几乎看不出化了妆,但会让脸颊显得饱满红润,正是小姑娘们最喜欢的“伪素颜”效果。
第三碗,她在红花汁里混了少许碾碎的红土粉,颜色变得更深更沉稳。这颜色适合年长的妇人,不会像正红那么扎眼,但涂上去就是端庄大气。
苏湫棠的三个样品摆在桌上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胖掌柜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只瓷碟,每一碟里都盛着不同颜色的胭脂。颜色均匀细腻,没有结块,光泽柔和,卖相完全不输锦绣坊的货色。
“掌柜的,您看看。”苏湫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着三只碟子,“这个桃粉的,适合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涂上去显嫩不显妆。这个朱红的,皮子黄的姑娘涂了显白。这个深红的是给年长的娘子用的,稳重又不老气。”
胖掌柜弯下腰,凑近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各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这……这是你一个下午做的?”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
“就是用库房里那些卖不动的素粉调的。”苏湫棠说,“加了点红花汁,没花铺子里一分钱。”
胖掌柜直起身来,看苏湫棠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那三日试工的约定,”他说,“不作数了。”
苏湫棠心里咯噔一下。
“从今日起,你就在凝香阁上工。月钱暂定八钱银子,包吃住。后院那间空屋你收拾下就能住。我叫刘德泉,平时你叫我刘掌柜就好。你要觉得没问题,今日就在店里住下。”
八钱银子。苏湫棠在心里飞速算了下——燕朝一钱银子大约值一百文,她跟着赵三娘从早到晚洗衣裳,一天不休半个月才能攒三百文。八钱银子,够她吃住不愁,还能攒下钱来。她没有犹豫,立刻就同意了刘掌柜提出的待遇。
那天夜里,苏湫棠躺在凝香阁后院那间小小的空屋子里,身下铺着掌柜媳妇送来的旧褥子,终于不用再听野狗叫和风声了。
她盯着头顶的木梁,她看着自己这双生了冻疮、泡得发白、还沾了一下午红花汁的手。想起自己前世在化妆间里,给无数顾客化过妆,穿越后在河边洗过衣裳,今天还调出了三盒胭脂。这双手在哪儿都能活。
从摄影棚的灯架砸下来的那一刻起,她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从一个躺在荒草堆里等死的难民,变成了一个在古代胭脂铺里,有正经工作的手艺人。虽然离开自己的店的目标还差得远,但至少她不用再看天吃饭。
苏湫棠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在凝香阁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