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掏的钱,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姑娘也跟着加入。苏湫棠一边收钱一边教她们怎么用,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保养皮肤的小窍门:“洗脸要用温水”、“蜂蜜调蛋清敷脸比什么都好”……
小李在旁边帮忙递货收铜板,后来干脆把全部桃花胭脂搬到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收钱收得嘴都合不拢。十六盒桃花妆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没买到的人不肯走,围着苏湫棠问她明天还有没有货。苏湫棠一边道歉,一边拍胸脯保证加班赶制,让她们明天再来。
刘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挤挤挨挨的客人,连端茶倒水都顾不上,胖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桃花妆的名声很快传了出去。三天后,凝香阁门口排起了长队,这在燕京的脂粉铺子里是稀罕事,在凝香阁更是头一回。
苏湫棠并没有因为生意火爆就偷工减料。她依然坚持用细纱布过筛,让周师傅把粉磨得比别家细一倍,每次调色都亲自盯着,确认深浅过渡自然才让装盒。可忙起来总免不了出岔子。这天一个老主顾来买桃花妆,苏湫棠一边招呼人家一边在心里算账,嘴里念叨着数字,手指头掰了半天,最后报出一个数。
客人沉默了一瞬:“苏姑娘,你少算了一百文。”
“啊?”苏湫棠低头重新算了一遍,脸慢慢红了,“实在是对不住,我把紫茉莉粉的价记岔了……”
客人倒没生气,反而笑着说:“姑娘,做生意这么马虎可不行。”
“我改我改。”苏湫棠把钱收了,又拿了一小盒新调的淡粉色胭脂塞到客人手里,“这个送您,算我赔不是的。”客人推辞了两回还是收下了,笑得合不拢嘴,走的时候连声说下次还来。
小李在旁边偷偷拿胳膊肘捅她:“苏姐,你这个月第五回算错账了。”
“我知道!”苏湫棠捂住脸,“别跟掌柜的说。”
“掌柜的早知道了。他说你算账的本事不如三岁小孩,但调胭脂的手艺值十个账房先生。”苏湫棠哭笑不得,不知道这算夸还是损。
发工钱那天,刘掌柜把八钱银子和五百文赏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五百文是桃花妆卖得好额外的赏钱。苏姑娘,我家里有个闺女,比你小两岁,小名叫芸娘。她娘把她宠得没边,从小就送去读书识字,想着女孩子多读点书总没坏处——往后嫁了人,看得懂账本,不至于事事靠别人。可这丫头书是读了不少,却养出了一身清高脾气,平日里除了看书写字,旁的什么都不乐意沾手。我有心想把这间铺子传给她,她倒好,跟我说‘爹,胭脂水粉太俗气了’——气得我头疼。”
苏湫棠听得直乐,刚要开口,刘掌柜又补了一句:“对了,从下个月起,你的月钱涨到二两银子。”
她眨了眨眼,下一秒,那双眼睛便亮了起来——像饿了好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桌美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点亮了。二两银子!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她在心里飞速扒拉着,扣去吃住开销,攒个几年,自己开铺子的本钱就有了。
刘掌柜难得收起玩笑的神情,把桌上那堆银钱往前推了推,正色道:“凝香阁能有今天的生意,我刘德泉记在心里。你是老天爷给我送来的贵人。往后不管你想在这铺子里做到什么份上,我都支持你。”
“掌柜的,”她把钱收好,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休沐那天,苏湫棠没有跟小李他们去逛街。她把自己的月钱分成两份,一份收在床底下,一份用手帕包好揣在怀里,出城往京郊走去。那天天气很好,初夏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官道上。苏湫棠沿着河边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那片荒草地和那个歪歪斜斜的窝棚,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赵三娘正蹲在窝棚外面搓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然后“哎呦”一声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把就迎上来。
“你这丫头!走了快个把月也不来个信儿,我还以为你被人拐了!”赵三娘拉着她转了两圈才稳住身形,“气色倒是比之前好多了。在城里找到活没有?”
“找到了找到了,您别急。”苏湫棠被她拉着转了两圈才稳住身形,“我在朱雀街上一家脂粉铺子里做活儿,包吃包住,掌柜的人也厚道。这不是一领到工钱就来看您了嘛。”
她把怀里那个手帕包掏出来,塞到赵三娘手里。赵三娘打开一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这是多少?”
“四百文。”苏湫棠说,“大娘,您是我救命恩人。没有您把我从草堆里捡回来,我现在早就喂了野狗了。这点钱您先拿着,往后每个月我都来送。”
“不行不行。”赵三娘把钱往回推,“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自己留着。”
“您要是不收,我往后就不来了。”
赵三娘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苏湫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截:“你这孩子……”
苏湫棠没让她把话说完,蹲在赵三娘旁边,一边帮她搓衣裳,一边讲自己这大半个月的见闻——怎么把卖不动的素粉调成桃花妆,那些姑娘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放光的样子,好几次算错账被小李笑话。赵三娘听着,笑得前仰后合。
赵安郎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窝棚外面坐着个人影,还没看清是谁,脚底下就已经跑了起来。
“大姐!”
苏湫棠站起来,冲他挥挥手。赵安郎跑到跟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憨憨地笑。
“傻站着干什么,去给你苏姐姐搬张凳子来。”赵三娘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晚上赵三娘非要留她吃饭。苏湫棠没推辞,帮着三娘烧火做饭。只见赵三娘从干草堆下掏出一个竹篮,里面装着素日里攒下,舍不得吃的鸡蛋。赵三娘在篮里挑了两个鸡蛋,就着一些粗面烙了几张饼,又从地里拔了几棵青菜,煮了一锅汤。这顿饭苏湫棠吃得很香,把饼蘸着菜汤吃,一点也没剩下。
天快黑的时候苏湫棠要回城,赵三娘送她到官道口,絮叨了许多:晚上别一个人走夜路、跟人打交道要多留心。她一一应下,走出老远了回头看,赵三娘还站在那儿。
苏湫棠把目光收回来,迎着夕阳往城门的方向走。路还是那条路,但她觉得每一步踩下去,都比来时更有劲儿。从京郊到京城,她从一无所有的穿越者,变成了一个有工作、有手艺、能养活自己的人。虽然离开自己的店还差得远,算账还是会出错,但她在往前走。
想到这儿,苏湫棠低头笑了一下,大步朝城门走去。
京城的上空,晚霞正烧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