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走了。”
万灵司后门,顾修将康宁交还邢不惑,邢不惑立时抱住,笑容洋溢:“多谢,多谢。麻烦大人们了。”
说罢,即刻携猫离开,抢命似的。
此时一阵风吹来,掀起他刚束好的马尾,一缕发梢从顾修鼻尖若有若无地拂过。
顾修动唤鼻子,探出视线盯邢不惑背影,或有所思。
后门边儿上养活了棵上百年的大藤树,周灵渊曾说过此树有灵,待到机缘,定能开窍,不过目前,还仅是棵分外繁盛的平凡老藤。
平凡,便可随意折腾。
比如顾安现在正趴在人身上玩弄叶子。他狗脑袋从树枝间抻出来:“嘿,顾修。”
“......”顾修无奈,“你到底是狗还是猴啊?别欺负老藤,小心等他得道化形,找你算账。”
“没欺负,我给他擦叶子揪虫子呢。”顾安为自己正名。
顾修:“......”
“哎,你刚在想什么?”顾安坐直,一双长腿垂下,晃晃悠悠,“灵主让你跟那个邢不惑,你还不快去?”
“等会儿再跟上就好,不急。”顾修道,“跟太紧容易被发现。”
“发现就发现了呗。”顾安不屑,“他那么菜。”
顾修未接话,顿了顿道:“这邢不惑,你有没有觉得,他身上的味道有点......”
“不臭了吧?你还觉得臭吗?”顾修眨巴眼,“老大大风抽得好,我一点臭味都闻不到了。”
“不是,我是觉得,他好像有点香。”
“啊?”顾安猛地从树上翻下来,几步走来顾修身侧,“香?哪种香?”
顾修:“一种很好闻的香。”
顾安:“比咱老大身上的香味还好闻?”
顾修不吭声,手指抵了下鼻尖,甚至怀疑刚刚闻到的香是错觉。
——那是股浩大深远的香,十分震撼,顾修无法形容,引人联想万万年苍古叹息,足以海涵无穷生机。这样的味道,仿佛只有......
顾修下意识喃喃:“好像神明身上的味道。”
顾安认真询问:“你鼻子坏了,还是脑子坏了?”
万千生灵,生来便带有独一无二的气息。嗔痴善恶,弱小强大,皆有影响。暴戾凶残的身上肃杀腐臭,相对之,纯粹良善的则清冽甘甜。至于神明的味道,顾修没闻过,但曾有幸听一位狗妖大前辈提起——神明的味道,温润醇厚、悠远绵长,乃宇宙洪荒亿万轮回之生息,无尽慈悲。
“顾修,顾修!”顾安推了顾修一下,“你怎么了?该不会真坏掉了吧?要不找梦央姐姐给你瞧瞧?”
顾修回神,掐了下顾安狗脸:“我很好,多谢。”
“嗷!疼!”顾安捂脸,怒瞪。
定是错觉了。怎么可能呢。顾修心道。
“我去跟人了。”他抬脚,追邢不惑去。
独留脸蛋儿疼的顾安,原地憋闷气。
。
邢不惑离开万灵司后,沿路边一直往前走,穿过人来人往的闹市,转进了一条七弯八拐的窄巷。
怀中的康宁能感觉到,他脚步越发迟缓。康宁从邢不惑怀里抬起头,就见他面色煞白,额头布满冷汗,很难受那模样。
康宁一只爪子怼上邢不惑的下巴,目露担忧。
邢不惑握康宁猫爪,揉搓肉垫:“乖,没事。”
他抱康宁继续走出一段,前方转角,迎面跑来了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小孩们追逐嬉闹,其中一男孩手里晃荡拨浪鼓,边跑边回头,朝身后伙伴招呼:“来啊来啊,看我们谁跑得快!”
他不怎看路,结结实实撞到邢不惑身上。但出乎意外,被撞翻的居然是邢不惑,分明这男孩还没他裤腰高。
邢不惑翻倒在地,男孩压根儿没理,卯足了劲儿往前冲,后头几个孩子也一溜烟追上。邢不惑头晕目眩,好似体验到万马奔腾擦身而驰......
只有被落在最后的小女孩搁他面前停住脚。
“大哥哥,你没受伤吧?”小女孩问。
“没有。”邢不惑勉强回神。
“那你怎么不站起来?”小女孩又问。
邢不惑笑得无害:“懒。”
小女孩严肃:“娘亲说,懒不好。”
“你娘亲说得对,大哥哥马上就起来。你去玩吧,别跑太快,小心点。”邢不惑道。
“哦。”小女孩点点头。
她忽而仰脸儿乐:“猫猫你真好看。”
然后蹦蹦跳跳跑走了。
邢不惑扭回脸,这才发觉刚他一摔,康宁径直一高跃到了围墙上,这会儿正庄严蹲坐,相当凝重地观察自己。
“你别这么看我,真没事儿,我都习惯了。”邢不惑乐呵道,“你是不是跟张奶奶学的?就这种长辈关怀备至、且不怒自威的目光。”
康宁:“......”
“康宁,放心。他还能贫,就死不了。”对面岔口草丛里忽得蹿出一只邢大眼儿。
康宁鸳鸯眼震颤,头一遭亲眼得见口吐人言的狗,惊撼地哇出了一连串“喵喵”。
“我说过了,邢大眼儿会唱曲,没骗你。你拜我为师,跟他探讨修行,不吃亏。”邢不惑道。
“闭嘴省点力气吧你。”邢大眼儿粗嗓子谇。狗尾巴狠狠甩动,路过邢不惑时,撞了下他小腿。
康宁从围墙上轻盈落地,走过来。
邢大眼儿狗嘴微笑,抬起狗爪,拍康宁猫头示意安抚:“别担心。走,我们送你回家。”
又转腚横邢不惑:“你懒够了没?”
越是虚弱,越需要念力。这货再不站起来,邢大眼儿决定咬他头发,拖他去。
“够了够了。”好在邢不惑笑笑,终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
张记布庄。
“康宁,你怎么到处乱跑呢?知不知道奶奶多担心?”
张老太将脸埋进康宁厚实温热的长毛里,喜爱地蹭了好几下。该是十分惬意满足,眼角褶皱松泛舒展,一瞬时,引人浮想到花开。
“谢谢你啊邢斋主。”张老太将康宁放去桌上,抬头道,“这回真多亏你,之前答应过的银钱,我再给你加些。”
“不用了奶奶,那些足够。”邢不惑道。
“加些加些,我给你加,你就拿着。”张老太瞧邢不惑,怎么瞧怎么不对付。
她眉心紧蹙:“邢斋主啊,我观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不舒服?这样,你搁我这里坐一下,我给你泡壶热茶,弄些点心,你休息会儿。”
邢不惑笑弯了眼:“不用麻烦的,奶奶。”
“哪里麻烦。听我的。”她伸手搭住邢不惑肩膀,将他往凳子上按,邢不惑便顺势坐下了。
张老太:“稍等片时,我很快回来。”
话音落,原本蹲在地上陶醉挠痒的邢大眼儿猛然起身,后退几步,助跑加速跳上邢不惑大腿,紧接又跳上桌面。他睁大眼,看见张老太转身离开那刻,身上冒出了一大把璀璨闪烁的星子,宛似金光玉粉。星子于半空中很快凝结成一条纤细明亮的金丝线。丝线拉得柔软绵延,飘转两圈后,飞快钻进了邢不惑眉心。
邢大眼儿气沉丹田,凝神注目,捕捉到一朵金红色火焰花于邢不惑眉心一闪而过。
张老太走远,邢大眼儿左瞧右望,确保店中再无旁人,才开口道:“好充沛的念力。如此明亮的金光,也是许久未见了。张奶奶,大好人。”
真的很美啊。
他跟随邢不惑这些年,见过无数次念力,可那星子漫散时的灿烂温暖,每一次都令他心动、感动。
康宁歪歪脑瓜:“喵喵喵。”
邢大眼儿对康宁点头:“对,张奶奶的确是个很温柔、很可爱的人。”
“喵嗷!”康宁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