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邢大眼儿问邢不惑。
邢不惑长吁一口气,笑眯眯:“舒服极了。”
张老太那边动作挺快,这便端着茶水糕点回来,她将吃食放到桌面,给邢不惑斟了盏茶:“哎?你脸色好看多了。果然是累了,坐下缓缓就好些。你快再吃点喝点。”
“好。谢谢奶奶。”邢不惑真诚道。
这世间奥妙,人与人不同。有像茅厕那家家主,利弊往来,少掺人情,倒也不是说这样不好罢,没那么绝对。只是像张老太这般温情的,要更惹人心软。
“以后不能乱跑了知不知道?”张老太抱起康宁,摸好几下,“再跑,奶奶打你屁股。”
邢不惑拿来盘中糕点吃一口,香酥甜蜜。
“奶奶别怪罪她。”咽下糕点,邢不惑道,“康宁这次钻到王掌柜家后院,可能是为了找这个。”
他先搁衣服上擦净手,再从腰间锦囊拿出只银花耳环,递给张老太。
“这是......康宁找到的?”张老太接过耳环,惊讶道。
“兴许呢?”邢不惑喝口茶。便宜粗茶,质朴清香,“我在王宅找到她时,她正于院中树丛里拨弄这只银花耳环。我拿走这耳环,她才肯跟我回来。”
邢不惑:“我猜想会不会是您的?是您的就太好了,不然我还要给王宅送回去,赔礼道歉呢。”
“是我的。”张老太道,“我前几天去王掌柜家送布料,戴了这双银花耳环,回来就少了一只。”
她看向康宁:“这是我家故去的老头子送我的,虽不值钱,可我一直很爱惜。”
“失而复得,是好事。”邢不惑道。
“十二年的老猫了,她真懂事呢,有灵性。”张老太默了默,不知想到什么,过去半晌,轻柔捋顺康宁的毛发。
康宁倏忽蹿上她肩头,拱她脖颈撒娇,张老太笑了。
吃饱喝足,邢不惑同张老太告辞,带邢大眼儿离开张记布庄。
出门,邢不惑转头看了眼拐角处的墙根。
邢大眼儿前爪扒拉他腿,凭眼神问:“怎的了?”
邢不惑淡淡摇头。
无人注意,围墙拐角后,一只通体黢黑的大狗慢悠悠溜达进了条偏僻无人的小巷,日光下,他影子拉长、倏然长大,幻化成个高大挺拔的男子。
。
夕阳渐斜,天际染酡红。
一人一狗晃荡到了先前邢不惑被屙鸟屎的垂柳湖边。
周遭无人,干脆席地而坐,欣赏这将颓未颓的胭脂流霞。
“哎,你为什么不告诉张奶奶,康宁开了灵窍,要成妖了?”
魑魅妖灵与凡人共存人间已有三百年。按约定俗称的惯例,魑魅妖灵一般会隐藏真身,他们不主动暴露,未修道的凡人很难识破。现下安都的凡人虽非都见过妖,但大多都知晓有妖,那万灵司则是由朝廷与江湖共建,每年年底还要给各家派发平安符,来避恶妖恶灵作祟。
是以,自家的鸡鸭猫狗成精,稀罕,却非多么惊悚荒谬之事。难怪邢大眼儿有此一问。
“康宁如果想告诉她,自然有办法让她知道。这是人家家事,我们何必多嘴。”邢不惑道。他低头,手里编织一枚碧绿小草环。
邢大眼儿想想,这话倒体贴:“也对。”
邢大眼儿:“虽说张奶奶温柔又可爱,但真确晓自己养大的猫成了妖,没准儿吓一跳呢,得适应。”
小草环编好,邢不惑抬眼,安静看向自家狗妖。
“呃......”邢大眼儿抖擞毛,有点不自在,“你这般看我作甚?有点子恶心。”
邢不惑笑:“没事。就是觉得......”
他捏捏狗耳,忽得贱兮兮:“我们大眼儿也是很温柔很可爱呢。”
邢大眼双耳后缩,眼瞪如铜铃,低头不客气地:“呕——”
趁其不备,邢不惑将小草环扣到邢大眼儿头上。
嗯。尺寸恰好。目测精准。
邢大眼儿:“......”
柳树上柳莺“仔儿仔儿”地起此彼伏,邢不惑吃一堑长一智,倒霉催挪屁股躲鸟,鸟儿们却乌泱泱飞了起来。
七八来只柳莺乱蹿,其中一只体型最小的,身上泛出一层浅淡柔和的灵光。
“哎,那只鸟。”呕吐完的邢大眼儿吧嗒吧嗒嘴,道。
“要开灵窍了。”邢不惑道,“你眼力是越来越好了。”
“那自然。”邢大眼儿傲气,“小爷我天赋异禀,再过几年就能化形了呢。”
邢不惑沉默片刻,不知作何想,忽而喟叹道:“这人间的魑魅妖灵,可真是越来越多了啊......”
邢大眼儿一愣:“......不是,你吸收念力有了劲儿,又琢磨什么呢?”
狗爪刨两下地,瓮声瓮气道:“多就多呗,能怎的?......三百年前那事又不怪你。天下生灵,众生平等。”
邢不惑就笑,不言语。
啧。烦。
偶尔有时候,邢大眼儿觉得——这一贯贫嘴滑舌浑不着调的人心思极深,难以踅摸,还会隐隐暴露出某种令人烦躁的......脆弱?......
不,就他娘的矫情。
邢大眼儿狠狠揍邢不惑大腿,将话翻篇:“哎,我还没问你呢,你在万灵司没什么事吧?他们放了你,不会再找茬吧?之前有铃铛精来家里乱溜达,我都没敢出来。”
“嗯,不知道。”
那位灵主精明谨慎,邢不惑念起先前跟踪他们的狗妖,不易判断。
“要我说,八成你是招上了个大麻烦。”邢大眼儿道,“那毕竟是血月魑魅,搁她眼皮底下扯花活儿,找虐受。”
“血月魑魅?”邢不惑侧头。
邢大眼儿:“你不知道?整个江湖赫赫有名啊,万灵司的灵主,周灵渊呐。”
邢不惑回想那位灵主大人的样貌,确妖艳得很,像只得道的狐狸精,属男人看一眼,断不敢随意看第二眼的。形容作魑魅,不为过。
“此人灵力高强,心狠手辣,一把魅女弯月刀,不知斩杀了多少行凶作恶的魑魅妖灵,谁听了她名号,都得震三震。”邢大眼儿继续道。
......敢情是因为太残暴啊。
邢不惑:“有没有这么夸张?”
“当然有。”邢大眼儿嫌弃,“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她掌管万灵司二百多年了吧?不过她好像是个半妖,据传是某种瑞兽和凡人的血脉。半妖这么厉害真少见。你好歹关心一下啊。”
“我活了多少年了,早看麻了,与其关心那些,不如关心今晚吃什么。”邢不惑漫不经心,揉搓肚皮。
张老太的糕点忒酥甜,把他胃勾搭饿了。
这问题邢大眼儿也关心得紧,忙提议道:“吃烤串儿吧。”
“东街那家?”
“对对对。”馋狗点头如捣蒜,“我要十串牛肉十串羊肉,十串鸡脖十串鸭胗。”
“成。”
邢不惑:“猪。”
“呸。你才是猪,你蠢猪!”
“你才是。你馋猪。”
“你是!你又馋又蠢。”
“不,你是。”
……
……
游云绯红,似酩酊大醉。天光黯敛,最后一缕残阳如血,眷恋人间。
夜将临,月浮光,凡世俗尘,烟火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