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容在梦里回到了高中。他站在家里的书房,听妈妈说:“出国手续差不多可以提上日程了,你爸已经在联系那边的学校。”
按理说,他应该顺理成章地点头。
可是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不想走,不想出国。
“我暂时不想出去了。”靳容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爸有些意外,问他为什么。靳容说,想在国内多待一段时间。他爸想了想,也没多问,说那就先不办,你想清楚了再说。
从那天起,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他,忽然开始天天去学校上课。准时到,准时走,一节不翘。
同桌以为他转性了,班主任以为他开窍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好像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与此同时,另一头,梦里的另一个少年,也做出了跟“过去”不一样的决定。
高三的陈逾——对,这时候的他,还叫陈逾,福利院登记册上那个名字。
在又一个被挑事、被排挤、被穿小鞋的傍晚,第一次没有选择沉默地忍下来。
他提前反抗了。
收拾东西,申请走读,把甩过来的脏水一盆一盆原样泼回去。闹到全年级都知道有个不好惹的学生,也闹到终于有老师愿意认真听他说话。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总往高二教学楼那边跑。
不是为了躲谁,也不是等着谁找到他,这一次,是他下意识地、主动地,想去找一个人。
陈逾说不清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自己应该去。
去了,就能遇到。
于是真的遇到了。
那天下晚自习,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个身影,校服拉链只拉一半,正百无聊赖地看月亮。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啊,是这个人。
虽然在梦里,谁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没有半点现实的记忆。但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做出了靠近彼此的选择。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得像水往低处流。
高二的靳容和高三的陈逾,成了朋友。
一个陪另一个在晚自习后绕操场散步,聊有的没的;一个在另一个被刁难的时候二话不说站出来,家境摆在那里,站出来就是更顶用。
“你想考哪儿?”周末图书馆自习,靳容把一张揉皱的草稿纸推了过去。
草稿纸背面写着一行字:某大学,某专业。他查过了,很好,适合某人,就是分高。
陈逾看了很久,抬眼:“你呢?”
“我还没想好。”靳容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要不,你先考上去,我第二年追过来?”
“为什么要等一年?”
“你高三我高二,没法同步啊,学长。”
“……那你就不能努力跳一级?”
“嘿,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草稿纸推来推去,最后两个人在纸的角落里,用笔尖一人画了半只手,拼成完整的一巴掌,算作击掌。
再后来,陈逾果然考上了那所大学。
靳容家里知道了这事,没说什么,反倒做主把出国的计划改了改:不急着走了,等两年,让两个孩子一起出去,彼此有个照应。
“一起申请,一起走。”靳爸爸拍板,“家里的公司,早晚也得有人搭把手。”
于是这一世的剧本变成了:两个人先后考进同一所大学,又结伴出国留学。
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中间那些试探、别扭、告白,省略一万字,反正是成了。
回国毕业后,陈逾进了靳容家的公司,从基层做起,做得有模有样。
而这一世的陈逾,从头到尾,都没有成为裴家人。
十八岁那年,有个素未谋面的豪门生了一场大病,满城寻找稀有血型,不知道怎么辗转找到了福利院的档案。
陈逾盯着那份通知看了很久,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拼命摇头:别沾,别去。
他没去。
那位老爷子没有等到他,也找到了别的血源,照样挺过来了。
毕竟当初就算他去献血,最后也是用不上的,直系血亲,医生根本不会采用。
所谓“救命的血”,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认亲的仪式。
二十五岁那年,又有一场车祸,又一个认亲的机遇。这一次陈逾连通知都没等到,只在新闻上瞥见一眼交通事故,彻底翻篇了。
这样的血缘,不要也罢。
他有手有脚有脑子,有爱人有事业有归处,犯不着给自己找一门后期只会拖后腿的“亲戚”。
于是,没有改名,没有认亲,没有回裴家的他,一直用着福利院的名字。
陈逾。耳东陈,逾期的逾。
有同事开玩笑:“陈逾,你这名字取得好,‘不逾矩’的逾,一看就很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