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醒目的,是那几枝挺立的白色玉簪,花苞如簪般敛着,素净清润,透着不染尘埃的清贵之气。
就在这繁花与湖石之间,一只黑色的蛱蝶被芬芳吸引,正敛翅徐徐,欲落未落。飞态从容悠缓,不似夏蝶那般惶惶追逐浮光,倒似在这枣核天的和风里,细细品赏这一季秋光。画家以淡墨多次分染,再用干笔轻擦,竟让这不起眼的深色蝶翅,也呈现出毛茸茸的自然质感。
它悬停在画幅上方,仿佛为这一卷绢素,守候着隔代的知音。
公主起身缓步走近,指尖虚悬于绢本之上,并不触到画幅。她看得极慢,目光先落向湖石的皴法,又移到玉簪花的瓣尖。文俶用笔细而不密,艳而不妖,秋花、秋草、秋石、秋蝶,都被她以温柔的笔触轻轻收进画里,没有半分抢夺。
“文俶的画,贵在一份‘静’。”她轻声开口,语声轻得如同落于花瓣的秋风,“文家一脉的笔墨,本就重这份凝练的书卷气。世人皆道夏日荷图是竞相盛放的热闹,唯恐不为人知;可她笔下的秋花,却安安静静地开,酬答清风,等候解人。连蛱蝶的飞,都从容不迫,于咫尺绢素之中寓动于静。”
风自敞开的窗棂穿入,卷进一片枣叶,悠悠落在画角。画中那只蛱蝶,竟似被这阵风惊得微微一颤,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入这满室真实的秋色里。公主抬手虚虚一挡,怕劲风揉皱绢面,指尖停在半空,不曾碰到画幅,只触到一缕混着枣香的清冽秋风。
女官适时递上一盏温好的枣蜜茶,用新近收的滩枣熬就,甜润适口,不齁不淡。她语声轻淡,顺着方才论画的余绪缓缓开口:“想来文俶当年挥毫落墨之时,也未必料到,数百年之后,竟得殿下这般懂得画中静意的解人。”说完便敛住话音,不再多言,静候公主回话。
“这枣核天,确是难得的好时节。”公主抿了一口茶汤,往日眼底惯有的冷锐稍稍淡去,唇角浅浅扬起,“不比盛夏熬人,也不似隆冬酷寒,连画作衬在这样的日子里,也更见情致。夏画看的是喧腾热闹,这一幅,看的是内里的意韵。你看这丛朱红秋花,色泽温润柔和,全无咄咄逼人的艳色。”
她退回到临窗的坐榻,重新拾起一份奏折,目光却依旧流连在画幅之上。斜日天光落于画面,蛱蝶翼上金粉闪烁。她没有再多言语,就这般静静凝望。廊下内侍往来走动的细碎声响入耳,却并不扰人。
这枣核天独有的舒和,衬着这幅清寂秋画,竟叫她一时觉得,平日里那些山积的折子、那些暗地里的算计,那些朝堂上的纷争,尽数被隔在了花厅窗墙之外。余下的,只有这满室溶溶秋光,与画里那只永远不知疲倦的蛱蝶。
待到日头西斜,风意转凉,女官才低声提醒:“殿下,该添件衣裳了,当心受了风寒。”
公主淡淡应了一声,身子却未挪动,又望了一眼画幅上方那只欲落未落的黑蝶,指尖轻轻摩挲茶盏沿口,低声道:“这幅画,便一直挂到霜降再收。”
言毕便微微阖上双目,任由枣香、桂韵,连同画中漫开的秋意,裹住这份难得的松弛,慢慢沉进枣核天的薄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