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秋狩拔营归府,旷野之上的种种审视与撕扯,并未随车马一同留在郊外。那些惶惑、扭曲的念想依旧盘桓心底,不曾散去。
暮色沉降,内院一处偏僻的暖阁,姜锐正对着一盆花。
不是普通的盆栽。是公主钟爱的“月下客”—— 一株已结了硕大莹白花苞的昙花。花盆是前朝的官窑白瓷,温润如玉。他得到的命令是在今夜值守,确保花苞无恙,并在它绽放的瞬间,即刻通传。
这本是伶俐内侍或懂花侍女的差事,不知为何落在了他这个粗使杂役头上。
此刻,他跪在花盆边的蒲团上——并非赐座,而是为防止他身上的尘土“污了”花气。面前摆着一盆清水,和一块从未用过、柔软得过分的雪白棉布。他的任务,是用这布,以清水,极其轻柔地擦拭那瓷盆外壁可能沾染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浮尘。水温需是恰好不冰手的,布需拧到最干,动作需是顺着瓷器的弧度,如呼吸般轻缓,不能惊扰盆中泥土,更不能碰到那娇嫩的花茎与花苞。
姜锐凝神屏息,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双能拉开三石硬弓、挥动沉重陌刀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可笑的谨慎,捏着那方软布,沿着瓷盆光滑的弧面,以毫厘之距缓缓移动。
他必须控制手臂最细微的颤抖,控制呼吸的轻重,甚至控制自己目光的落点——不能长时间直视那被公主珍视的花苞,那被视为冒犯;但也不能完全不看,那又是“怠忽职守”。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这种极致专注带来的、精神上的高压。暖阁里地龙烧得正好,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混合了暖香、湿土与植物清气的特殊味道,与他惯常所处的汗味、尘土和马粪气截然不同。
他像一头误入琉璃宫殿的野兽,连存在本身都显得笨拙而充满威胁。
他的全部世界,收缩为眼前这一尺见方:白瓷的光泽,清水的微漾,棉布纤维的纹路,花苞上那一道几不可察的、预示绽放的淡青脉络。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脚步声,没有环佩声,没有香气提前预警。
就在他刚刚完成瓷盆某一面的擦拭,准备将布浸入水中清洗的刹那,一股极其熟悉的、冰冷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阴云,毫无缓冲地笼罩了他所在的整个角落。
姜锐的身体,在他的意识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经完成了全部动作。
捏着棉布的手指倏然松开,雪白的棉布飘然落进铜盆,溅起几星无声的水花。他整个人以一种快到近乎狼狈的速度,从跪姿变为伏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双臂紧贴身体两侧,将自己缩到最小。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看清来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确认。跪下,伏低,屏息——这套程序已经刻进了脊髓,变成了比躲避刀剑更迅疾的本能。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他能感觉到,公主就站在暖阁的门口,或许刚刚踏入。
那股存在感太强了,强到仿佛能“看”见她墨色裙摆的纹路,嗅到她袖间清冷的晚香。她似乎停住了,没有立刻走进来,目光如同冰凉的探针,扫过暖阁内的陈设,最终,落在他这具伏地的、微微颤抖的躯壳,以及他身旁那盆昙花上。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每一息都漫长如刑。
姜锐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警报在尖啸。所有的计算、揣测、权衡都来不及进行,身体先一步被恐惧攫住。他只能死死压住呼吸,让胸膛的起伏微弱到近乎消失,恨不得连心跳都一并停止,好让自己彻底隐形,不构成任何“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
公主的脚步声,终于轻轻响起。绣鞋踩着光洁的地砖,发出几不可闻的、规律的轻响,停在了花盆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