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没有言语。
但姜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细细地、挑剔地检视着那盆花,以及他刚刚擦拭过的瓷盆。他在脑海中疯狂回放自己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力道是否均匀?
水渍是否擦净?
有没有不慎碰到花叶?
有没有留下指痕?
……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悬疑和更深的恐惧。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在这静默的审视下,都可能被放大成不可饶恕的罪过。
然后,他听到极轻的、衣物摩挲的声音。公主似乎微微弯下了腰,离那花苞更近了些。他甚至能想象出她伸出手指,或许只是虚虚地拂过花苞尖端的模样。
终于,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在这绝对寂静的暖阁里清晰得令人心悸,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今夜……能开么?”
姜锐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他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公主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静默。
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门口走去。那冰冷的压迫感,随着她的离开,开始一丝丝抽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暖阁里只剩下地龙低微的嗡响和植物无声的呼吸,姜锐又伏地静待了许久,确认那威压真的已经远去,才极其缓慢地、一寸寸直起身体。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内衫的背心,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跪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捡水中的布,也没有去看那盆花。先前的全神贯注已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精神被猛烈抽空后的虚脱与寒冷。
他缓缓抬眼,望向门口公主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收回目光,落回面前那盆昙花上。莹白的花苞在宫灯下静谧如谜,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惊雷从未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冷香。他弯下腰,从水中捞起那方湿冷的棉布,拧干。再次跪直身体,面对着白瓷花盆,重新开始了擦拭。
动作依旧轻缓,依旧专注。
只是那专注里,已混入了一种更深的、无法驱散的惕厉。仿佛公主的目光并未离开,依然悬在头顶,笼罩着这方寸之地,笼罩着他,以及这盆被她询问过的、今夜不知是否会绽放的花。
这不再仅仅是一份需要小心完成的活计。
这是一座透明的、移动的牢笼。而他,是牢笼中那只被反复审视、连呼吸节奏都需要被监控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