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子夜,万籁俱寂。
公主府庞大的轮廓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各处廊檐下零星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晃出昏黄黯淡的一圈光晕,像沉睡巨兽稀疏的呼吸。巡夜的梆子声自极远处传来,闷闷的,更衬得这寒意深重的后半夜空旷死寂。
姜锐刚将马厩最后一处风灯的灯油添满,完成了今夜派给他的活计。他正沿着内院西侧的甬道,准备返回杂役房歇下。白日里所有的喧嚣、审视、规训仿佛都被这沉沉的黑暗吸走了,只留下纯粹的、□□上的疲惫,以及这片刻,因无人注视而显得格外奢侈的、精神上的短暂松弛。他甚至可以微微抬起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望向高墙上方那一小片被檐角切割的、清冷的深蓝天幕,和几粒疏淡的星。
然而,这松弛短暂如朝露。
身后传来一阵轻而急的步履,有人穿过沉沉夜色,径直朝他这边赶来。
姜锐脚步微顿,侧身停下。来者是栖凤阁的侍婢,一身浅碧色守夜衫子,在昏暗灯火下快步走近,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急迫:“殿下传姜锐,即刻往栖凤阁廊下回话。”
“传姜锐”。
三个字,像三根冰针,猝然扎进他因夜寒而有些麻木的神经。所有的疲惫、松懈,乃至那一点点偷得的、仰望星空的妄念,在瞬间蒸发殆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漏跳一拍后开始疯狂擂鼓的声响。
“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应道,没有丝毫迟疑。转身跟在侍婢身后,穿过几道月洞门,走向公主寝殿。
越靠近那片院落,脚步反倒骤然放缓,最终,在距离栖凤阁朱漆殿门五步之外的、冰冷坚硬的青石台阶下,停住。
厚重的朱漆殿门从内推开一道缝隙。
暖黄色的、明亮到近乎刺目的烛光,如同决堤的熔金,猛地从那道缝隙中汹涌而出,瞬间撕裂了廊下的昏暗。
他跪下。
膝盖触及石面的瞬间,那股子白日被地气烘烤、入夜后却变得沁入骨髓的寒意,顺着单薄的裤料直窜上来。他垂首,姿态是训练过千百次的、最标准的恭顺。头顶上方,那扇门依旧只开着一道缝隙,殿内温暖的烛光流淌出来,恰好将他跪伏的身影完整地笼罩其中,又在地上拖出一道清晰、卑微、无所遁形的长影。
他能感觉到,门内不止一道目光。有侍婢,或许还有值守的女官。但所有这些目光,都汇聚向同一个源头,又被那源头无声地掌控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一种似有若无的、安神香清甜温润的气息,混在暖意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与他周身包裹的夜寒与湿气,格格不入。
片刻,公主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是白日里那种清晰的、带着威仪或冷意的声音,而是裹着一层浓郁的、刚刚被睡意浸润过的慵懒与沙哑,仿佛只是翻了个身,对着帐外的虚空呢喃:
“明日……”
她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索,又像是刻意延宕这沉默带来的压力。
“将东角门暖房边……那盆秋海棠,移入本宫的西暖阁。要仔细些,土莫散了,花苞莫碰掉了。”
姜锐屏息听着。
吩咐移一盆花。
在子夜时分。
“是。奴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