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叩首,额头触及被殿内溢出的微光烘得稍暖、却依旧坚硬的地面。
里面又静了片刻。就在他以为吩咐已毕时,那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补了一句,依旧是不甚经心的语调:
“还有……后日去西苑,要用的那副金扣牡丹鞍鞯,你天亮后……再去马厩检视一遍。皮子要软,扣环要亮,半点尘也不能有。”
“是。奴才天明即去,定当仔细检视,绝不敢有误。”他再次叩首。
“嗯。”
一声极淡的、近乎无意义的回应。然后,是衣料与锦衾摩擦的细微窸窣声,仿佛里面的人已重新躺下,准备再入梦境。
“退下吧。”这次是侍立门边侍婢的声音,压得很低。
“奴才告退。”姜锐以额触地,行了最后一礼,才缓缓站起身。膝盖因寒冷和久跪而僵硬发麻,动作略显滞涩。他垂着眼,依旧不敢看那殿门缝隙内的景象,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直至完全退出那片令人不适的温暖光晕,重新没入廊下熟悉的、安全的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殿门被轻轻合拢的“咔哒”声。
那一线令人心悸的暖光与奢华气息,瞬间被斩断。黑暗与寒意重新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远处巡夜的梆子声,似乎又响了一下,更显缥缈。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那扇已紧闭的、象征着绝对权力与休憩的殿门,静静地站了片刻。夜风穿过廊庑,吹在他被殿内暖气熏得微微发热、此刻迅速冷却的脸颊和脖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移花。检鞍。
这两件事,白日里随便吩咐一句便可,甚至明晨再说也完全来得及。绝非需要夤夜传唤、扰人清梦的要务。
他缓缓抬起手,就着廊下灯笼极其昏暗的光线,看了看自己刚刚因用力撑地而有些发红的掌心。然后慢慢收拢,握紧。
指尖冰凉。
他明白了。这夜半的传唤,无关命令本身。它是一种提醒,一声警铃,一次再清晰不过的宣告。
宣告无论昼夜交替,无论他是在劳作还是巡守,甚至在短暂的休憩与自以为无人注视的黑暗中,他都永远处于“候命”的状态。他的时间,他的睡眠,他片刻的安宁,都不属于他自己。只要那殿中的人想起,哪怕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念头,命令便会穿过重重庭院寻到他身上,他也必须立刻从任何状态中剥离,跪到这冰冷的石阶下,聆听,领命。
公主用这种随意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在他刚刚对夜的宁静产生一丝虚幻的依赖时,便轻易地碾碎了它。她让他知道,在这座府邸,没有真正的“夜晚”,没有真正的“休息”。只有永恒的、悬于头顶的“可能”——她可能传唤,可能注视,可能随时用任何方式,确认她对他的所有权与支配权。
而这“可能”本身,便是最沉重的值夜,也是最漫长的刑期。
他转过身,重又踏上返回杂役房的甬道,脚步依旧放得极轻,背脊却比之前挺直了些许,那是一种认命后的、疲惫的僵硬。
夜色依旧深沉。
栖凤阁的窗棂后,最后一盏烛火,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真正的寂静与黑暗降临。
但姜锐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便再难沉眠。比如恐惧,比如警觉,比如那根名为“随时待命”的弦,从此以后,将日夜绷在他的灵魂里,直至断裂,或生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