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当夜,鹅毛大雪落满整座公主府。
姜锐领罚,长跪于马厩外的泥地。公主只淡淡落下一句吩咐:别让他死了。
话听着凉薄,底下人心里却都明白,殿下要他周全无恙,可这罚也半分不能打折扣。
祁夜夹在中间最是难办。
分寸二字,分毫都差不得。既不能徇私将人提前扶起,坏了公主定下的责罚;又万万不能真叫他冻出不治的寒疾,落得性命之忧。
天还未彻亮,夜色尚沉,寒风卷着残雪,祁夜便提着药箱,亲自端上热气腾腾的驱寒药汤,匆匆赶往马厩。
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料想见到的该是一具冻得浑身僵硬、血脉滞涩,几乎快要失温的身躯。
待走到马厩边上,祁夜脚步猛地顿住。
漫天碎雪簌簌而落,周遭大地早已被厚雪铺满,唯独姜锐跪踞身周数尺之地,片雪不存。
他一身棉袍,脊背挺得笔直,稳稳跪在原地。落雪飘至他身周数尺,便似遇上一层无形的暖意,悄然消融,地面只余下湿漉漉的水渍,半点积雪也不曾堆积。
院中落雪遍地,这一圈空地,分外扎眼。
祁夜眉峰微蹙,心底倏然浮起一段久远的见闻。他早年游历边境,曾在西夏地界见过远道而来的番僧,于凛冬旷野修习拙火定。
此法并非什么神异幻术,据祁夜推测,核心大约以观想、呼吸调控体内丹田暖息,催动身中内火,调和周身气脉,以此抵御酷寒。道门丹道亦有命门真火、进阳火之法,可令真阳布散周身,只是道家以炼养金丹为本,御寒不过是旁生效验,并不把它当作直接追求的本事。
这门密法历来重视上师口传心授,择徒极为审慎,非经严格考验与灌顶,不得轻传。
眼前这番景象,与他当年所见如出一辙。
祁夜不再多做耽搁,挥手示意身旁两名侍卫上前,小心将早已耗尽气力的姜锐搀扶起来。人刚一离了雪地,那一圈无雪的地面很快便有新雪缓缓落下,将方才的异象慢慢掩去。
一行人回转祁夜的居所,素问阁。
才被安置在榻上,姜锐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神骤然松懈,体力彻底透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
祁夜放下药箱,坐到榻边,三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静静感受着脉搏起落,脉象虽虚耗疲惫,内里气血却异于常人地活络,丹田之处隐隐有一股缓缓流转的温热气机。
诊罢脉象,祁夜心中已然有数。他察觉姜锐体内气机虽能催动暖意,却流于粗浅,并无真正脉、风、明点调和之象,想来仅得法门之形,未窥其髓。
姜锐这一觉睡得沉,待到夜色沉沉,方才缓缓转醒。身子依旧酸软无力,祁夜命人端来一碗温热的糜粥,他勉强吃下小半碗,身上稍稍回了些力气。
药庐中只剩他们二人,祁夜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起雪地异象的来由。
姜锐垂着眼帘,长久缄默,心底正翻涌着一番激烈的挣扎。
拙火是他于北境得来的一桩隐秘傍身之技,属于绝不轻易示人的底牌之一。这般压箱底的本事,但凡还有半分余地,他绝不愿向外人吐露分毫。
可念头辗转之间,他心里也看得透亮。暗卫遍布天下,自己过往在北境的种种行迹,只怕早在踏入府邸之前,便已经被探查得七七八八。更何况祁夜身为御前太医,身处这等权力中枢,整个大夏的奇人异士、秘传术法,大多逃不过他的耳目。
雪地那一圈不落片雪的异象已经摆在明面上,再刻意遮掩,反倒显得心存鬼蜮,徒增猜忌。继续隐瞒已然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