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权衡过后,他才缓缓开口,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此法唤作拙火。当年我戍守北境,边关苦寒,隆冬时节风雪彻骨,士卒常有冻伤。一次巡守之时,我遇上一名自雪域而来的喇嘛,亲眼见他大雪之中身着单薄僧衣,毫无寒意。我虽习得寒暑铁布衣一类武家炼气功法,同样可以做到寒冬单衣,然并不足以抵御北境酷寒。”
他本不信佛道玄谈,可身为领兵的武将,眼见北境严冬凶险,心底便动了念头——若是习得这份本事,于边关将士亦是一条生路。他便强行将那名喇嘛扣留在军营之中,软硬兼施,逼对方将这套密宗密法传给了自己。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未曾受过正式灌顶,得不到完整圆满的教授,到手的仅仅是几句呼吸观想的口诀皮毛,绝非藏密正统完整修法。
可他所求自始至终也不是解脱证道的佛法,仅仅是那一份能够抵御严寒的实用本事而已。
昨夜罚跪雪地,彻夜寒风刺骨,背上鞭伤未愈,寒气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寻常人在那风雪里跪上一夜,非重伤便是染下难治的寒症。走投无路之下,他不得已催动了拙火,方才撑过那一整夜。
“奴才受罚之时心存取巧,私用北境习得的异术撑过雪夜罚跪,不敢刻意欺瞒。事已至此,一切听凭殿下发落。”姜锐语声低哑,俯首等候处置。
果然……祁夜听完他这一番坦陈,心头只余下一声无声的叹息,又隐隐生出几分庆幸。
庆幸昨夜全靠这门法门撑住,姜锐好歹捡回一条性命,没有酿成无可挽回的祸事。可转念一想,又满心怅然。
他并未多言,先把姜锐安置妥当,转身前去书房,将整件事原原本本通禀公主。
烛火摇曳,听完祁夜的回禀,公主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自小在深宫长大,历代国师时常入宫赴内廷法会,雪域法王也常为皇室子弟开筵讲法,雪域的典故传说她早已耳濡目染。
拙火,藏名“图莫”,源自印度密教,后传入西藏,属于那洛六法中的根本修法之一,为无上瑜伽部所重,由大成就者那洛巴传出。西夏时期,雪域密法曾借由河西走廊传入中原,留下不少汉译密典,内府旧藏中便有一部《大乘要道密集》,其中对拙火御寒之理有着详尽的汉文仪轨记载。
后世最为人熟知的,便是尊者密勒日巴,常年于雪山寒窟之中闭关,仗拙火之力,可于冰天雪地仅着单衣御寒。
她脑海中浮起尊者居于冰天雪地,凭拙火定苦修证道,还有他同苯教大德那若本琼在冈仁波齐斗法的古老故事。
那一门拙火,原是圣者弃绝俗世、淬炼心性的修行法门。
可这同一种秘法,落到姜锐手中,不过是沙场保命、受罚之时苟全肉身的功利底牌。
一样的术法,人心取舍截然不同,早已云泥殊途。
便如一枚能遂一切愿的如意珠,落入犬只掌中,所求的,不过是在同类争抢秽物时,多一分取胜的气力。
她垂下眼眸,眼底漫过一缕幽微难言的神色。片刻,一声低低的笑声自唇边溢出。
“还算有点儿本事。”
她淡淡开口,降下旨意,免了他此番私用异术的罪责,准许姜锐留在祁夜处静养几日,待身子彻底缓过来,再另行差遣。
祁夜躬身领旨,缓步退出殿外。
院外夜色沉沉,大雪还在悠悠飘落,将世间万般痕迹尽数掩埋,满目只剩一片白茫茫。是非、机心、秘术与伤痕,仿佛都被这层洁白雪幕暂时遮掩,可底下藏着的种种本相,分毫未曾消弭。
他裹紧衣襟,漫天飞雪中,一步步向自己的素问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