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工画师,不能知自心,而由心故画,诸法性如是。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
——觉林菩萨偈《大方广佛华严经??夜摩宫中偈赞品》
素问阁的药庐内,烛火昏昏摇曳,炭火燃得和缓。
姜锐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厚适中的锦被,却全无睡意。祁夜离去之后,他便一直睁着眼,心神悬在半空。
方才那番坦白已经把底牌摊开,全然不知殿下会定下何等责罚。背上鞭伤隐隐作痛,十指被银针刺过的地方仍有钝麻,身体疲惫到极点,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根本不敢睡去,只静静侧耳,等候祁夜归来的动静。
廊下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祁夜推门而入,风雪的寒气随他一同卷进屋内。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
榻上的姜锐听见声响,强撑着酸软伤痛的身躯,挣扎着翻身就要下床跪拜。背上尚未愈合的鞭伤被动作牵扯,一阵刺痛,令他身形踉跄。祁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他扶住:“不必多礼,躺下。”
他半扶半按,把姜锐稳稳送回枕褥之上,才低头看向他神色紧绷的眉眼。
“放心吧。”祁夜放轻声音,缓缓告知,“殿下已经免了你私用异术的罪责,准许你留在此处静养,等身体复原,再另行分派差事。”
一块沉甸甸的大石自姜锐心头轰然落地。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那股强撑着他清醒的气力瞬间散尽。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微微阖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片刻之后,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祁夜站在榻边,望着床榻之上尚且面色苍白、心力耗竭沉沉休憩的人影,心底了然。
世间多数之人,向来都把儒、释、道等圣贤的教诲,当作争名夺利的工具。
而姜锐这般久浸杀伐、深谙权术之人,更是将此道玩得通透。
前朝与本朝,历代帝王皆有崇奉佛道之风。《金刚经》《道德经》大街小巷人人都能随口背上几句。
姜锐身为前朝皇帝亲封的怀化将军,必然博览三教经典、涉猎各家玄谈,以备御前伴驾,或是朝堂宴会、与达官同僚周旋应酬之时,能从容接话、侃侃而谈。
看似深谙义理、头头是道,却从来只当应酬门面、人情手段,从未真正信奉过半分修行之道。
他可以熟诵佛家偈语,转头便拘禁无辜番僧,逼迫交出不外传的秘法;倘若时局需要,他也能剃去头发披上僧衣,亦可束发着一身道袍。
经卷、法门、各家的义理,在他眼中没有尊卑正邪,不分信仰本心,全部都只是趋利避害、博取功名的兵刃与铠甲。
嘴上能谈万般大道,所作所为,却早已离各家共通之本意相去万里。
这,才是姜锐最真实的模样。
祁夜一念及此,心底寒意悄生。
想当年姜锐驻守北境,边关千里之内几乎便是他一人说了算,权势滔天。既能胁迫番僧传授拙火,若是遇上身怀异术的道士,他同样会派兵扣押,强索丹诀方术。
左慈道术高深,屡遭拘禁试探;华佗医术盖世,终究死于狱中。
术者身怀一技,落在权势之人手中,从来祸福难料。
祁夜看着榻上熟睡之人,心口那股沉沉的忧虑愈发清晰。
此人行事唯利弊是从,毫无敬畏之心。如今已然习得拙火,日后难保不会四处搜求各类旁门方术,再生事端。
藏密择徒极严,部分上师耗费数十年观察弟子心性,非根器相合绝不轻传;中土道门如今香火零落,日渐衰微。二者困境,根源皆在世道人心。
若是收徒失察,弟子心术不正、私欲缠身,习得秘术后恃技横行、为非作歹,授业恩师也要背负因果罪责,师门蒙羞,落得万世骂名。
即便传人本性良善,身怀一技只想悬壶济世、造福一方,也未必能够安稳度日。身怀异禀,便如同怀中揣着一块光华惹眼的稀世珍宝,一旦落入当权者耳中,威逼、利诱、胁迫接踵而至,千方百计也要将这门技艺攫取到手。
肯屈从,秘法沦为权贵的私器;
不肯依从,便免不了招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