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法本无善恶,可世道之中有权势者如姜锐之流,只把种种术法视作可以抢夺、为己所用的技能——强求不得,便动杀机。
如此,谁还敢轻易把术法示人?
祁夜眉头紧锁,悠悠长叹。
在外要提防强权掠夺秘术,便是师门之内,也未必便是清净之地。
坊间便有玄门旧事:一名坤道欲与师兄断绝情缘,对方因爱生恨,私习厌胜旁门之术,害得女修七窍流血,险些殒命。
佛门亦难逃纷争。
昔年六祖惠能得五祖弘忍亲传衣钵,承禅宗正统,未料同门弟子心有不甘,嫉其所得、争其法统,数百人一路南下追杀夺钵。惠能为避同门祸乱,只得隐匿山林,混迹于杀生为业的猎人队伍中,隐忍藏身一十五载,方才躲过同门倾轧、保全心法道统。
自他圆寂之后,袈裟衣钵便不再相传。可纵然如此,依旧有人图谋盗取他的头颅,皆未能得逞,六祖真身如今安奉于南华寺中。
可见修行之地绝非净土,世人贪术、贪法、贪传承,哪怕是剃度修真、拜师入道之人,一旦被执念私欲裹挟,同门之谊、修行本心皆可抛却,照样为一己私念,残害同道、掠夺秘法。
长此以往,修行人不敢轻收门徒。一代代谨慎藏拙,传承渐渐断绝,许多法门也就随之湮没在了岁月之中。
祁夜不由得生出一重更远的遐想。
倘若换作另一种世道,学问技艺尽数敞开,不论品性皆可习得,又会如何?
知识无分正邪,可人心有沟壑。就像医者的方药,可以救人,亦可以害人。人若是丢掉敬畏与良知,再高明的学识,也不过是满足私欲的工具。
后世倘若人心不古,学医不为救死扶伤,反倒钻研毒药害人;因忮忌毒害俊杰,纵□□□□女子,究其本心,与那些争夺法统、挟术行凶之辈,又有什么分别?
技艺可以传授,人心亦非不可教化。只是人心惟危,欲壑难填,终究经不起俗世的几番试炼。
即便百般谨慎,依旧逃不开两头的困局。
若是不传,一代代口耳相授的本事便就此凋零;
若是传错了人,修身济世的法门反成伤人凶器。
外有权贵以刀兵强索秘术,内有同门因爱恨贪嗔借术倾轧报复。
祁夜垂眸望向榻上,默然长叹。
术本无罪,罪在执术之人。可世人又哪里有一双慧眼,能够全然看透一个人的本心。
儒释道三教同源,义理上本可以互相参证、彼此融通。可一旦卷入权力的漩涡,同源的教化,也会变成互相倾轧的利器。
他不由得想起北魏寇谦之的旧事。彼时寇谦之重整北天师道、清整旧规,本意是要正本清源,辅佐世道。可他选择与朝堂权臣崔浩相与,把道教和皇权牢牢捆在一处,借帝王之力扬玄门之教。
起初尚且是三教并存,各安其位。
可崔浩笃信儒门正统,挟人主之威,借华夷之辨不断挑拨离间,把宗教当成朝堂博弈的工具。佛道的义理之辩,慢慢演变成朝堂上的权斗,最后酿成声势浩大的太武灭佛之祸,沙门遭屠戮,寺宇遭焚毁,无数经卷法器化为焦土。
寇谦之并不赞同这般残酷诛除,曾屡次苦言劝谏崔浩,奈何崔浩执意不听,寇谦之唯有叹息,预言他终将大祸临头、宗族覆灭。
可一旦宗教依附上权柄,洪流便再也由不得他一人掌控。求的是护持道法,到头来却开启一场流血的浩劫。
寇谦之死后两年,预言应验——及浩幽执,置槛内,送城南,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
再好的圣贤教化,落入权术手中,照样会被曲解挪用。
修行者设立重重门槛,择人而授,原是怕术落歹人之手,祸乱世间。可就算闭门自保,又怎能挡得住强权刀兵掠夺,挡得住朝堂拿教派做博弈的棋子。
经义法术本身并无善恶,可人心、权欲,总能把济世修身之法,化作伤人的刀。
祁夜久久凝视榻上休养的姜锐,心底漫开一层寒凉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