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夜雪》唐??白居易
时近黄昏,天色是砚台里研到最浓时、化不开的青黑。
大雪从午后便开始下,到了这时,已成了扯絮撕棉般不管不顾的势头,纷纷扬扬,将整座公主府覆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白。
万籁俱寂,平日里呼啸的风也仿佛被厚重的雪毯压住了喉咙,只余下雪花扑簌簌落在瓦檐、阶石、枯枝上的、绵密到几乎成为背景的细响。
世界被这场大雪捂得严严实实,吸走了所有杂音,只剩下一种膨胀的、令人心慌的静谧。
姜锐握着长柄扫帚,立在素问阁西侧的回廊下。
他身上伤势已经大体好转,可始终没有接到新的差遣。悬而未决的处置压在心头,日夜啃噬着他。他不愿就这样日日坐卧榻上等死,便主动寻来扫帚,替祁夜清扫院落,以此表明自己安分恭顺的态度。
大雪下得又急又密,刚扫出一小片青砖地,转眼便又被新雪覆盖,徒劳无功。祁夜见他这般惶惶难安,几番劝阻不下,只得吩咐他不必费力清扫,只需留意照看,莫让积雪堵了廊下水道即可。
这般安排,等于把他钉在了这片空旷的廊下——无所事事,却又保持了“当值”的姿态。
他依然穿着那件臃肿却不甚御寒的旧棉袍,袖口和裤脚早已被雪水打湿,结了薄冰,硬邦邦地摩擦着皮肤。鼻尖和脸颊冻得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大团白雾,迅速消散在漫天风雪里。
他望着廊外那片已然辨不清原貌的庭园,假山成了雪堆,枯树开满银花,天地间只剩下混沌的白与渐渐沉沦的灰黑。
万籁俱寂。
这种极致的寂静与空旷,本该让人心神放空。可于他,却像一面被擦得过分干净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内心那股无着无落的、隐形的紧绷。
太静了。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蜗的微弱嗡鸣,能听见雪花彼此碰撞的、几乎不存在的窸窣。
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试图让自己融入这片凝固的景色,让思维也像庭园一样被雪掩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扫帚木柄,目光涣散。
就在一片雪花打着旋儿,即将落在他睫羽上时——
“喀嚓!”
一声清脆得近乎暴烈的断裂声,猝然刺破了厚重的寂静!
姜锐的身体,在声音入耳之时,骤然冻结。
仿佛整个人从血液到骨骼,瞬间被这声响冰封。靠着廊柱的背脊猛地弹直,像一张被无形之手狠狠拉满的弓。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在冰冷中骤然绷出青白色。
他倏地转过头,目光如淬冰的锥子,猛地刺向声音来源的竹丛。瞳孔在苍白的光线下急剧收缩,呼吸屏住,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被强行从冻僵的状态中撕扯出来,提升到极致的、刺痛的清醒,如同雪地里最警醒的孤狼,竖耳聆听风中的每一丝异动。
没有脚步声碾过雪地应有的“嘎吱”声。
没有裙裾拂过积雪可能带来的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