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散尽,天光破晓。
素问阁收到公主的口谕:姜锐伤势大体平复,不必再留居素问阁静养,即刻回归府内罪奴本分,听候府中差遣。
一纸简单口谕,便将他从祁太医庇护的院落里剥离出来,重新扔回公主府这套冰冷的秩序之中。
恰逢公主寿宴日渐临近,整座府邸骤然忙乱。四处仆役奔走往来,清扫庭园、擦拭礼器、排布宴席陈设……喧嚣人声,彻底取代了风雪笼罩下的死寂。
依旧没有给他任何体面差事,寿宴之前一大堆细碎繁重的杂活,顺理成章落到他的身上。竹枝崩断留下的惊悸依旧盘桓神经,骨缝间残留雪夜的寒凉尚未褪尽,连日劳作更添一身乏累。今日寅时,他便领下差事,着手擦拭寿宴所用的成套青铜礼器。
姜锐的指尖还残留着擦拭铜器时留下的金属腥气,以及长时间反复摩擦带来的灼热痛感。
他已在这方寸之地挺立了不知多久,只感到膝头那道陈年箭创在冬日的寒气里苏醒,针扎似的酸胀顺着骨髓向上爬。每一节脊椎都像生了锈的铰链,随着他维持恭立姿态的每一次细微调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全部意志力都用来维持呼吸的平稳,并将所有可能暴露疲惫的本能战栗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腰脊……再挺直半分,不可塌。肩胛打开,但不可显出力道。吐纳……收,再收,轻到像没有。”他在颅内对自己下达着一道道精准如军令的指令,仿佛在操控一具关节滞涩、即将散架的提线木偶。
“她就在身后,必然在。她能看见最细微的松懈,能听见最压抑的喘息。纵然昔日受她重罚,可也是她允准太医为我疗伤续命。如今重回杂役本分,必须竭尽所能,不能有半分错处。”这种悬而不决的静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更熬人。他像一张弓弦被拉到极限的硬弓,绷在绝对的寂静里,不知那支名为“评判”的箭矢何时射出,又将射向何处。
终于,那熟悉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冷香的脚步声,在他身后极近处停驻。
一股战栗自尾椎骨骤然窜起,顺着整条脊椎一路直冲颅顶。
那一瞬间,他肉身的存在感被拉到极致,天地万物尽数淡去,周遭一切喧嚣都退得很远,世间仿佛只剩下身后那一个人的存在。瞳孔不受控制微微放大,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皮肉之下每一寸神经都在微微发麻发颤。
他僵立原地,浑身血脉仿佛都凝滞,静静等候新一轮审视与挑剔。
然而,预想中的冷斥并未落下。
一片漫长到令人心悸的静默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叹息。
“尚可。”
仅仅两个字。
音调平淡,没有任何温度,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赦令,劈入姜锐几乎崩断的神经。他花了全身力气,才遏制住那股顺着脊椎窜上、让他当场脱力跪倒的虚软。
“退下吧。今日……不必再来。”
话音落罢,姜锐不加半分迟疑,双膝重重磕向冰冷地砖,整个人跪伏于地,以礼恭送。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从容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回廊曲折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