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元年十一月初一,宸曦护国长公主萧明曦二十四岁寿辰。
公主府未曾大肆铺张宴乐。
府内规制森严,却不妨碍天家赏赐如流水般层层垂落,遍赏府中上下。
晨雾尚未散尽,管事太监已捧着名册立在院中唱名。从高位女官、侍卫统领,到各司管事、近身宫女,依次领赏谢恩。最后,连府中最末等的杂役仆从,也尽数被唤至内门空院,列队候赏。
姜锐立在人群最外围,倚在廊柱的阴影里。
昨夜他临时被调,彻夜清洗堆积如山的宴器,双手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指尖仍残留着洗不尽的油腻与刺骨寒凉。
晓风割面,他裹紧那身旧棉袍,听着前面传来断续的、压着喜色的谢恩声,以及铜钱落入破旧布袋或粗瓷碗中的轻微撞击声。
终是轮到他们这些最末等的杂役了。赏赐很统一:每人二十个铜板,一小包用粗草纸包着的、覆着劣质糖霜的硬面果子。
东西由两名面无表情的小太监分发,动作麻利得像在发放牲口饲料。
“下一个,姜锐。”管事太监的声音平板无波。
姜锐抬步上前,垂首躬身,双手平伸。二十枚边缘磨损的铜钱落入掌心,沉甸甸、凉沁沁,带着经手无数人的污浊气息。那包硬面果子被随手搁在铜钱上。他立刻躬身高举,声音平稳微哑:“奴才,谢公主殿下厚赏,恭祝殿下千秋,福泽绵长。”
无人应答。
小太监已转向下一个人。
姜锐退回廊下阴影,将铜钱仔细塞进怀中贴身处,那包果子则捏在手里。指尖触到粗糙的草纸,里面坚硬的轮廓硌着手心。
他应该感到庆幸,或者……至少像旁边那些个年轻杂役一样,忍不住偷偷掰下一小块糖霜,迅速舔进嘴里,眼底露出一丝卑微又真切的餍足。
毕竟,这是“公主的赏赐”,是“天家的恩典”,是这苦役生涯中难得带着甜味的东西,是劳碌终日之外微薄的慰藉。
可他没有。
一种更深、更死寂的寒凉,从握着果子的指尖蔓延入心。
二十四岁。
这个数字,他在搬运库房堆积如山的寿礼时,早已无数次见过。
百官、世家、藩王、域外邦国络绎送来贡品,礼单层层堆叠,封皮字迹工整肃穆,皆是同一句祝辞:
恭贺宸曦护国长公主殿下二十有四华诞。
这是她执掌摄政大权之后的第一个生辰。
朝野臣服,四方来贺,万丈荣光,尽归她一人。
彼时,他正扛着一匹沉重的锦缎,目光淡淡扫过那一行行工整祝辞,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仿佛那一行行题字与缎匹上的缠枝花纹毫无区别。
心底却翻涌着百感交集的钝痛,沉沉压堵胸腔。
年初,故国倾覆,山河易主。
如今,这位亲手覆灭他家国、改写他命运的女子,已然权倾朝野,居万丈顶峰,受万民跪拜。
百官世家、四方藩属无不俯首,争相庆贺她的生辰。
而昔日纵横沙场、统驭雄师的他,早已从云端跌落,沦为阶下罪奴,在库房中日复一日,亲手搬运着属于胜利者的重重贺礼……
成王败寇。
四字重逾千钧。
愤懑、恶心、无力、悲凉……万般情绪缠杂纠葛,最终尽数沉淀为深入骨髓的死寂麻木。
这,便是世道。
胜者万众供奉,败者碾作尘埃。
权柄在手,便是天下规矩。
可此刻,站在寒冷的院子里,攥着这包象征“寿辰之喜”的赏物,这数字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空洞的脑海,带着冰冷的重量。
二十四岁。
……比他小了整整六岁。
这认知未曾带来半分“年轻女子,年少可欺”的轻慢,亦无半分“而立男儿,稳重自持”的慰藉。相反,它像一面擦得雪亮的冰镜,无比清晰地照彻他处境最残酷、最荒诞的真相——
一位半生浴血、曾统千军万马的将帅,
一个历尽尸山血海、搏杀出半生荣光的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