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法案》颁布三个月后。
金陵“正心堂”外槐树下
几个少年蹲在石墩上分食烤饼,其中那个最瘦小的二丫突然被同伴用胳膊肘捅了捅,语气带着促狭的恶意:“哎,听说你八岁那年,被你那叔……”
话音未落,瘦小的二丫骂了句脏话,狠狠咬下一大口烤饼,含混道:
“什么被不被害的。就小时候院里养了条老泰迪,见人就拱腿。我被蹭过两下。”
她随手擦了擦嘴角,眼睛直勾勾盯住那名同伴,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快意:“后来那条狗没人管束,越发疯癫,一身毛掉得七零八落,头年冬,冻毙在墙角了。”
说完便抬眼望向天上的流云,腮帮鼓鼓囊囊,仿佛只是聊一桩邻里旧事。
同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饼还分不?”
长安西市布庄柜台后
老板娘正埋首对账,对家布庄的李老板闯上门来,手肘故意扫翻砚台,浓黑墨汁哗地泼在老板娘的衣袖上。
他嘴角挂着猥琐的笑,故意扬高声调:“我听说娘子早年在乡间,曾被一群地痞流氓……”
铺子里的老伙计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周遭过路客商也纷纷侧目。
老板娘垂眼扫过衣袖上洇开的墨痕,忽然淡淡一笑。
“哦?听来的闲话。”她眉梢一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方干净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上沾染的墨点,“确是遇见过几条没拴链子的疯泰迪,扑过来弄脏过我的衣裳。”
擦完,她将染墨的帕子随手丢进废纸箩,抬眼环视满店噤声的看客。
“这点陈年旧事,值得诸位记挂至今?那几条畜生,隔年开春便被众人乱棍打死,如今坟头草都长到三尺高了。”
她伸出指尖,还带着一点墨渍,轻轻点了点李老板的额头。
“阁下与其回味这些死畜生,不如多花心思管好自家铺面的生意。”
李老板的恶意无从落脚,面色铁青,悻悻离去。
铺子里沉寂一瞬,随即响起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比往常更响、更脆。
江南某处书院回廊
冬雨连绵,回廊石阶长满湿滑青苔。
一名青衫书生怀抱着书卷匆匆行经,被数名锦衣同窗拦在半路。
“徐兄,请留步——”
为首一人摇着折扇,笑意暧昧,眼底藏着同侪之间嫉贤妒能的恶意,刻意拖长语调:“近日书院流言四起,都说徐兄十二岁在家乡之时,曾经遭到……”
话语故意戛然而止,四下响起压抑的窃窃嗤笑。
青衫书生脚步顿住。檐角雨水滴滴答答,敲打脚边青石。
他缓缓转过身,扶了扶快要滑落的书卷,目光沉静如水。
“张兄说的,莫不是那条总爱追着人脚踝乱嗅的秃毛老狗?”
他口吻松弛,如同闲谈天气风物。
“确有此事。那条畜生后来染上癞痢,整日滚在泥塘里,臭气熏天。乡中里正嫌它污染水源,便叫人拖去后山,就地埋了。”
他微微颔首致意,抱着书卷继续迈步前行,声音混在濛濛雨雾之中飘来:
“倒是奉劝张兄,科考在即,该潜心温卷,莫要终日流连闲言。冬日野狗横行,行路多留神,莫要自己也被畜生蹭脏了衣衫。”
回廊之下鸦雀无声。摇折扇的同窗脸色青白交加,只觉得脚踝一阵莫名发痒,仿佛真有一条湿漉漉的狗鼻子,凑了过来。
北疆军营伙房后
暮色沉沉,土灶的余火噼啪跳动。
疤脸的老伙头兵王伯蹲在灶台边,捧着粗瓷大碗埋头扒饭。
几个老兵三三两两闲聊,闲言碎语四处飘荡。新来的伙头兵立在一旁,脚不停搓着脚下泥土,心里装着听来的流言,却不敢直白戳破伤疤。磨蹭许久,才小心翼翼凑上前,神色局促不安,话绕来绕去,关键的字眼死活说不出口。
“王、王伯……”新兵嗓子发紧,眼神躲闪,“营里大伙私下都在议论您早年在家乡的旧事……就是,以前村里发生的那档子……那个……”
话说到半截便卡壳。周围吃饭的士兵闻声,都悄悄放缓碗筷,目光偷偷斜了过来。
疤脸老兵扒饭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独眼老兵忽然嗤笑出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小子说的是村头赵家那条见人就骑的傻狗吧?”
他夹起一撮咸菜,嚼得嘎嘣响:
“那畜生后来被咱几个半大孩子捆了,吊在村口槐树上。村长说它‘有伤风化’,一刀劁了。”
疤脸老兵闷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空碗往地上一顿,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