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时,电话已挂断,通话时间五小时三十七分钟零八秒,手机滚烫,电量剩余百分之三。
褚冬秋无奈咧嘴笑了笑,这电话粥煲得,大米都煮成锅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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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彻夜通话,贺风名整整两个月没跟褚冬秋说一个字,不知道他是在忙,还是觉得没面子。
褚冬秋偶尔想起这事,更多时候忙着拍戏。
像他这样的配角,戏份得跟着主演戏份和剧组规划走,东演一段西演一段,很少前后搭调的,武戏全部都是自己亲身上阵,很耗费精力。
这部剧讲的是都市异闻,通过主角祖辈的陈年恩怨串连七桩积灰旧案,牵涉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一直和两位主角不对付的警察最后开枪打死了主角A的奶奶,奶奶趁着主角A伤痛之际,毫不犹豫夺舍主角A,主角B手刃亲友将一切收场,随后自我了断,全剧be。
褚冬秋演的就是那个警察,一个半黑半白行事果决,不讲情面只认死理的二愣子。故事以主角A和B的视角讲述,警察大部分时候都是碍事的拖油瓶,看起来轴得不行,只会妨碍两位主角环环相扣的推理解密,最后主角A迫于亲情无法割舍,偷偷去找奶奶。一直跟踪他的警察毫不犹豫开枪打死了幕后黑手——主角A的奶奶。
相比两位主角的超绝智商、武力和痛苦纠结的人性刻画,警察这个角色显得有些呆板,但他关键的一枪将整个剧情推向高潮。
褚冬秋觉得在这样一部亲情、友情、爱情、大义杂糅的剧里饰演一个游离在感情之外的程序机器,还蛮有意思。
他对警察的性格内核还有些拿不准,演前期还好,一到高潮必定露馅,所以一有空就琢磨剧本。
大家都在吃午饭,褚冬秋坐在台阶上,把一页纸来回翻了十几遍。
“看你纠结很久了。”
褚冬秋抬头,连忙起身:“王导。”
王导把他按坐下,自个儿坐在他旁边:“哪一段儿还不明白?”
褚冬秋凝视着剧本里自己的台词,半晌说:“我不理解,为什么要有警察这个角色?”
“嗯?”王导明显来了兴致,“你自己的角色,难道不该存在?”
“除了过审,还有其他原因吗?”褚冬秋问。
王导乐了:“过审是个重要原因,但编剧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没有警察的一枪,整部剧存在于现实社会,主角到处搜集敏感信息,却游离在社会之外,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是出于创作完整性的考虑,我认为警察是观众的眼睛,不过这对于你演戏没什么帮助。”
褚冬秋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还没琢磨透。”
王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把他当个人看,谁能琢磨透?”
王导走了,跟执行导演吆喝开机,褚冬秋蹲在角落继续啃剧本,头都快挠秃。
历经三个半月,他的最后一场戏,正是这场高潮戏份。
演完前面所有戏份,褚冬秋已经对警察这个角色拿捏得相当到位,或者不该这么绝对,是他对自己理解中的警察演得到位。导演忙着调教主演复杂的戏份,或许是看他还可以,没说什么。
仿佛回应惨烈的剧情,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乌云黑压压,空气沉闷,暴雨的前奏。
温馨的小房间里,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床边,温柔轻缓地抚摸着相框。
林天华站在门口,嘴唇颤抖:“奶奶……”
老人缓缓回头,温馨的背影之后,是一张没有皮肉的脸,青黑骨头裸露在外,散发着恶臭。
林天华吓得倒退一步:“奶奶!”
“哈哈。”骷髅脸发出沙哑笑声,“天华,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还算聪明,但是你怎么带了两个蚂蚁过来?不听话是不是?”
骷髅拿起桌上面具,缓缓扣回脸上。
“奶奶……”林天华痛苦地看着这一幕。这就是他奶奶,他奶奶就是骷髅,甚至不存在什么被控制,什么误会,从头到尾,所有人都是那个慈祥的老人杀的。
他无法接受,更无法对奶奶下手。
带着人皮面具的骷髅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铺,声音和眼神变得慈爱:“天华,过来,你好久没回来了。”
“奶奶……”林天华苍白着脸。
“砰!”
慈祥笑着的老人额头中间突然出现一个漆黑弹孔,一股散发着恶臭的阴森绿血爆炸般诡异飙出十多米,落在林天华脸上,他的脸瞬间比骷髅还可怖。
林天华僵硬地扭过头。
那个一直跟踪他们的警察,手中握着枪,还保持着瞄准的姿势。
林天华目眦尽裂地嘶声嚎哭,却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啊啊、啊……”
“好!这场完美!今天的任务已结束!恭喜冬秋杀青!老师们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大工程……”
导演话还没说完,一群人涌上去递水的递水,找润喉糖的找润喉糖,七嘴八舌:
“孙老师没事吧?快喝口水缓解一下……”
“孙老师这场演得真好,我都看哭了……”
褚冬秋缓缓放下手臂,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枪交给道具师,接过小舟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褚哥,没事吧?”小舟担心地问。
褚冬秋重重地眨了眨眼,为了拍到足够长的镜头,他长时间睁着眼睛,眼皮酸涩不已,“没事,又不是真的杀人。”
才怪,这种靠特效的剧很需要信念感,演奶奶的前辈也很敬业,要不是额头弹孔纯属他幻想,刚才真的有杀了对方的错觉。
副导演叫了王导过去看,随后王导又叫褚冬秋过去,屏幕上是他击杀奶奶时的特写。
警察其实并不像林天华幻想的那么冷血无情,瞳孔因刚才恐怖一幕而缩紧,眼睛里倒映着死者面容,胳膊因用力过猛而细微地颤抖着。
褚冬秋知道,下一个画面就是警察因为这一刻的走神,被没有丝毫武力的林天华暴起怼到墙上,死于被骷髅夺舍的林天华之手。后面的戏份他已经拍完了。
“你理解了?”王导问他。
褚冬秋点点头:“警察本来不相信有鬼,看到这一幕,生理本能的恐惧无法避免,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开枪了,勇气是人类的赞歌嘛,他这次射击成绩比以往都优秀。”
王导啧了一声:“你当演说家也很有前途。”
褚冬秋在剧组歇了一会儿,将服装什么的全部卸下,换回自己的衣服。小舟提议去附近搓一顿,他们刚走出剧组包围的地盘,被一个人叫住。
“你好,有点事,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褚冬秋缓缓转身。
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
胃里陡然皱紧,他嘴角扯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尖锐字音:
“江,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