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呻吟了一声,吐着血沫子暂且醒过来,“尸毯……被尸毯覆盖、感染还要过一段时间才挂掉。”
飞克被她弄迷糊了,“对,我明白,然后呢?”
“……尸毯是聚合了联盟军所有的致命病毒,养成的一种最古怪、最奇特的……东西,谁说超级AI就不怕它?”
飞克还是不甚明了,但是心里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耳麦里的42轻巧无情地说了一声,“来了。”
同时,红豆任由自己躺进了黏糊糊、乌黑色墨汁一样的土里,飞克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参照着她的动作,让自己往下陷落,逐渐被气味独特、触感更另类的泥土包围。土里沁润了红豆的血,充满了铁锈味道。在寂静的那一瞬间,飞克甚至能听到细细密密的微观世界的东西,正在向自己这里狂奔而来。
霍然间一种极度冰冷的黏着感接触到了她,让她活生生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同时上方破空声响起,那个极度危险的追杀者也来了。
那个声音很奇怪,像巨型飞行器低空掠过时的音爆,尖锐的哨声让飞克浑身打颤。
可是皮肤表面的冰冷很快变成了温暖湿润,很快神奇的地方出现了,她感觉自己的感知被扩展开,和其他的生物链接在一起,感知网络里最明显的就是红豆,她和自己被某种未知、大概率是尸毯,融合在一起,分享着记忆、痛觉还有思维。
她肯定很痛,因为飞克现在能感知到她身体的痛,不过红豆很能忍,她的坚韧和抗性也分享给飞克。
外面又响起了新的声响,好像是那个AI发现了被留在外面的姜黄,它围绕了一圈,发出短促的疑惑声,然后是光滑坚硬的触肢伸展声,再之后是金属摩擦的尖利响声。
飞克太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过分的求知欲刺激了感官的扩展,猛然之间几乎进化出了“视觉”,她不知道用何处的器官看见了画面:
姜黄被数条苍白色的粗大的腕足缠住,捆绑着擎举上半空,巨大的压力不停地挤压着她的身体和金属外壳。原来姜黄不是完全的生化人,她有一部分是金属零件,也有一部分血肉之躯,被大力揉捏,整个人都在缓慢变形,机油伴着鲜血淅淅沥沥地渗出、流淌、滴坠……
我得去救她才行。飞克的心念一动,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窜了起来。这感觉好奇怪,好像整个人都变轻了,她顾不上先去看自己,眼睛紧盯着对面的敌人,终于亲自清楚地看到了它。
它非常苍白,整个机体没有颜色,但光溜溜的外壳弥散着一层幻色的闪光,那是一种很难用标准语言形容的彩色。没有一丝划痕的完美外壳,覆盖着一团极端丑陋的形体,像畸变的巨大蜘蛛和巨型高脚蟹的杂交体,中间一团有棱有角的椭圆核心,上面伸出数条腕足,下方生长着数条节肢。
飞克被吓懵了片刻,冰冷的绝望感突破了情感屏障,沿着身体蔓延上来,绝望让她变成溺水的人。这个时候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看到的是一片黑色。
黑色的粘液附着在她裸露细痩的身体,四肢手足间都是粘连的粘膜,简单说她正被一个半透明的茧包裹着,就像变态发育到一半,被从茧壳里剖出来的昆虫一样。原本伤口的地方都被强行愈合了,但是创面不是平整的,是个十字形的疮疤,像个邪恶的封印……
好消息是,因为紧迫的生命威胁近在眼前,她来不及思考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坏消息是,即使变成了这副德行,面对眼前的敌人依然毫无胜算。
“42,”因为喉咙紧缩,飞克说得很艰难,“我们可能要一起死在这了。我希望他们能回收你,但是……希瑞的切片太多了,地下城恐怕不会为了一个飞克,或者一个42冒险派人回收……对不起,谁教我们像一片尘埃,无足轻重。”
耳麦里的42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苍白的腕足动了,它松开了姜黄,任由被捏爆了、遍体机油和血水的她滑落到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撞击。
那些轻巧灵动且坚硬无比的生物武器直奔自己,飞克闭上了眼睛,在终结的前一刻,竟然在脑子里预想自己的死亡画面,大抵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风声应该是寂静的,在飞克的想象里,自己会死在一个空气都凝固的无聊麻木的瞬间,她会坠落进世界的一个偏僻狭小的角落,毫无价值的、寂静无声的,死的轻若无物。但是恰恰相反,风声酷烈,有个东西在瞬间急速而来,携带着奔雷掣电般的动势,巨大的能量集聚排空了风与气,在无声的空寂当中,一个人形的生物忽然而至。
飞克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一刻,但是她的脑袋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看到的是个人、但是表现一点不像人,瞬间伸手捉住了粗壮的白色腕足。狭窄伶仃的人形躯干微微倾斜站立着,拖拽住腕足,曳动了整个巨蛛形状的金属怪物。
她蹲下身来,人形的外轮廓像猫一样四足着地,然后脸上裂开巨口,一口一口咬断了一根腕足。一个躬身加上蓄势,闪影般跳跃而起,仅用了两帧,手爪张开,令人齿酸的尖利巨响中,将整个金属外壳锯成两爿。
她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晶亮的、圆滚滚的,加上一头茂盛丰沛到夸张的红色长卷发,外表轻巧漂亮,行为仪表却野蛮到邪异悚然,发狂的野猫一样扑上去撕碎了白色巨蛛,几口撕咬咀嚼后吞下去,没用几分钟就把超级闪烁吃光了。
整个过程中,飞克都惊呆在原地一动没动。看着人形怪物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吃够了才转动目光看向自己。飞克僵硬地开口,“你、你好,怎么称呼,这位……救命恩人?”
露面以来,她第一次站直了,伸出全是血、机油和粘液的手,和飞克进行了一个荒诞没用且虚伪的人类礼仪——握了握手。
“我是玛丽。”
飞克暗暗点头,原来她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玛丽。
想到这,她就可以完成任务后昏过去了。飞克终于心满意足,甚至抽空考虑此刻是不是死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