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答应?!”玳玳趴在小床上,曲起两条腿,横眉怒目地看着飞克。
飞克跟往常一样怂唧唧地垂下脑袋,“换谁来都会答应的,如果玛丽能帮我们,就有希望能赢回地上的世界……”她越说越小声,大概自己也觉得那个希望非常渺茫。
玳玳叹了一口气,“所以现在卡在哪一关?”
“她问我……”飞克微微停顿,对自己要吐出来的词句感觉很陌生,“她问我我们这些蓝星人,有什么值得她救的?”
“……”玳玳啧了一声,“比起一个问题,我觉得这更像一种怨怼。”
飞克凑近一些轻轻耳语,“玛丽不是一个会跟外人抱怨的性格,她这么说,肯定有什么隐藏的缘故,我觉得应该找出来。”
“哼。”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讥诮的轻哼,凯宾坐在隔间那头的床上,一只膝盖蜷起,格外低落地喃喃,“你把玛丽当成一个人吗?她不是人,她是曾经蓝星制造出的AI,你不要忘了!”
飞克一回头,似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当时就把注意力转移过去,贴到了凯宾的床前。她现在的状态更糟糕了,皮肤上的黑色绒毛进一步扩大,右半边脸像颗被剥皮的洋葱,一层一层剥落开薄薄的旧皮层。右眼完全变成了晶黄色,瞳孔拉长成一条竖线。
凯宾光是看一眼,就被她吓得避开视线。飞克倒是最平静的那一个,“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珐琅的事?”
凯宾一劲地往后缩,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飞克,摇头差点把自己摇成脑震荡,“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飞克扭头跟玳玳对视了一眼,两人用眼光就完成了一个心灵交流。飞克转回去凝视着他,“说实话,我是个情报员,不擅长逼供。”
凯宾略微松了口气,然后就察觉自己被架了起来,飞克比他小一圈,体重也轻很多,扛着他百十斤的身体累得脸膛涨红。飞克惊慌地问:“你在干什么?!”
“把你送给玛丽啊。既然我不擅长逼供,你又有玛丽想知道的信息,那把你交给她是最好最省事的办法。”
凯宾一副要被吓疯了的模样,“不行!飞克你……算我错了行吧?!飞克!放我下来!”
他一直吱哇乱叫,伤口都挣破了,最后嗓子都喊哑了,眼泪长流,可怜得不行。
飞克把他放回床上,插着腰低头看着他,“说不说?”
凯宾擦了一把眼泪,想想自己刚才竟然被玛丽的名字吓哭了,一瞬又羞惭不已,他自己调整的几秒,不情愿地说:“你问吧。”
“珐琅是为什么被派遣来这支小队?他也因为犯了错被发配出来的吗?”
凯宾垂着头没看她,眨巴了两下眼,玳玳马上捕捉到这个瞬间的动作,发出警告:“你这种反应就代表正在编瞎话!赶紧说,别想瞎编!”
凯宾烦恼地看看她们两个,长叹一声,似乎终于老实了,“是珐琅隶属的特战小队犯了错误。我之前说过,我不慎把推进剂搞进了公共水罐,于是我就马上申请了一个2级警报,等着特战斗来收拾善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特战队没来,直到污染进一步扩散,拖成了1级警报,珐琅的小队才来,整个18层的公共饮水都进入了紧张状态,这些应该就是珐琅的错误。”
飞克想了想,还是不太明白,“如果是真的,那应该整个小队都被发配出来才对,那些其他人呢?”
凯宾的声音低落下来,“只剩珐琅了,他们都因为感染死了。”
“都死了……”飞克一头雾水地念叨了几句,回到外间的玛丽面前,“我有答案了,我觉得……”
玛丽却一抬手,打断了她的回答,她指了指对面的飞克,说:“你,跟我去维修基站。”
飞克一懵,做出跟她一样的动作,“我?现在?我、我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玛丽从工具架上取下来几圈线缆,背在身上,漫不经心背着身冲飞克挥了挥手,让她跟上自己,“你暂时死不了,快点,你们不是来抢修光网的吗?”
“说是那么说没错……”飞克狐疑地跟着她出了地堡,发现地上纯血流失的一大滩电解质,但是没头的机体不见了,忍不住问,“它……跑了?你不管管吗?”
玛丽耸耸肩,表示,“那个弱智跑到林子里找自己的头了。”
“……头不是被你撕碎了吗?”
“所以说它是弱智啊。”玛丽在前面走得飞快,很快飞克就跟不上了,气喘吁吁地被落下,眼前昏花,耳边杂音隆隆作响,整个人就像一台老旧到了极限的机床,马上将要报废。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
飞克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句话,下一句话是:
那么我还想要另一个漫长的明天吗?
她马上做出的抉择,同时感觉自己在往下出溜。
看来这回我真的要死了,她心里轻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愉悦地作想。
我的所有义务终于尽完了,迎接我的是永远的休假,太好了……
“飞克!”耳麦里又传来沉默了很久的42的声音,他有点焦急,就像清早的闹钟一样,吵得飞克的眼睛刷地睁大了。
“飞克,还没结束呢,你跟玛丽约定的事还没完成。”
“对对——”飞克挥舞着手脚挣扎了一番,努力想把自己弄起来。她感觉自己大半身体贴在地上,形成了很强的附着力,像被强力胶粘住了似的。撕拉一声裂帛之声后,飞克总算掙扎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撕碎了什么东西,或者说撕碎了自己的什么东西,只觉得灵魂都空了一半,脚步轻浮飘忽,像条幽灵一样往前浮动。
玛丽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稍微停留,又转回了前面,她的声音仿佛从前面很远的地方传来,“飞克,你真的愿意为了蓝星牺牲自己的所有吗?”
飞克茫然空洞地点点头,她的喉咙也很麻木,说出来的话腔调诡异,使得这个时刻也很诡异,“我愿意,这是我活的……意义。”
又前进了片刻,玛丽问:“如果是为蓝星人,你还愿意牺牲自己吗?”
飞克又点点头,这回说话也变得费劲了起来,她听见的像两片砂纸在摩擦,“我愿意,永远都愿意。”
“……永远可是个很大的命题,只有愚蠢的人会吐出这种谶语。”玛丽的声音更遥远了,她好像已经把自己落下了很远很远,眼前只有一片昏暗,天突然黑了吗?
玛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就站在面前,几寸之外的地方,飞克能强烈感受到她的存在。她的声音也贴在耳边,带着淡淡的讥诮的熟稔,“可是你根本没有自己,拿什么来牺牲呢?我觉得你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飞克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因为轮到她的大脑融化了,思维正在迅速解体,先是意志,然后是本能。她的视界越来越小,并且在往下滑动,彷如整个人在融化,越来越不成形状,对比之下,对面的玛丽也就越来越高大,她看过来的视线正在往下移动,最后变成了俯视着飞克,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近似怜悯的情绪。
最后她温柔而无情地说:“飞克,宇宙的真理就是:一切都没有意义。要想赢,先要掌握真理——当然,赢也没有意义。”
——
沉重的眼皮掀开,看见的是整幅燃烧一样黑红色的天空,那些汩汩翻滚的东西是什么呢?飞克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迟钝的思维像锈涩的机器一样,慢吞吞地试图恢复运转。
哦对了,那些是云幕。那么说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