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克举起手，看着自己苍白消瘦的手指。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超出认识的东西，但是没有，十根手指不多不少，除了满是泥土污渍外，没有不妥。

她又试着坐了起来，看到不远处一座被损坏的信号基站，玛丽正攀爬在金属架上，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她肯定知道自己醒了，但是她没有任何表示，飞克也木木地半躺半坐在水泥台阶上，空气中满是静寂的尴尬。

一声肠胃的鸣动声打破了寂静，飞克低头看看自己的躯干，慢了一拍反应过来，“我饿了。”

玛丽从上方斜了一眼下来，飞克马上改口，“不过一个大活人想要饿死，需要非常久，所以没关系。”

玛丽的维修结束，纵身跳下，正正好落在飞克边上。她伸手进口袋，掏出来一支像蛋白棒的食物，递给飞克。飞克赶紧接过来，顺便问了一句，“你修好……呃，治好了我吗？那么说，我算是通过你的测试了？”

看来玛丽不喜欢回答问题，这次她也没回答。飞克忽然走神了，她想：原来可以不回答别人的问题是一种权力，确实只有高位者才有这种权力。

“修好了。”玛丽又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金属信号塔，仪式性地拍了拍双手，眼光一斜，转移了过来，用余光望着飞克，“你，我也修好了，但是我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应不应该这么干。”

飞克的脑子在这期间逐渐恢复了正常，咦了一声，“为什么这么讲？”

“你不太正常，你有一些残缺，我把你修好了。”

飞克一愣，忽然想起来一点东西，“你是说我的基因方面的残缺吗？我确实被检测出严重的基因缺陷，但是我感觉不出来。”

“不，是你的人格模型残缺。”玛丽似乎不想多说，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随口说了两句就转开了话题，“你知道联盟军为什么要破坏基站吗？”

飞克马上就回答说：“联盟军当然是为了要围剿我们这些地下城里的抵抗派了，他们恨不得马上灭绝掉我们这些残余势力，就能完全得到蓝星了。”

“难道他们现在还没完全得到蓝星吗？”

飞克一愣，“呃……抵抗派虽然缩在地下，还是一直在坚持发挥作用的。”

玛丽睨了她一眼，“你自己就是个情报员，不知道抵抗派的作用到底有多少吗？”

“……那、那你说联盟军想要干什么？”

玛丽的眼光转了过来，一时颇为复杂，眸光沉沉，好像凝聚着两团阴郁的积雨云。她又不说话了，飞克马上get到了她的心意，知道她要自己猜，于是心思飞转，忽然来了一点灵感：

“破坏基站，等于一点点圈禁你的活动范围，你要依靠光网来自由活动，所以说……联盟军想要——你？”

飞克吓了一跳，立刻感受到了局面的紧张，“他们知道抵抗派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所以现在面临的状态就是双方一起争抢玛丽吗……原来这就是联盟军一起开会讨论的战略。”

玛丽霍然出手，一把将飞克的耳麦抢了过来。这种内置耳麦是由特殊的构造卡在耳道中的，猛一下子拽出来，飞克感觉整个耳道差点被扯出来。

她刚发出半声痛叫，玛丽垂眼看着手里的小零件，举起来问：“这是什么？”

飞克一手轻抚着耳朵，眼睛半闭着回答：“这是42，就是希瑞……呃，你的切片。所有的AI都是你的切片编辑改造出来的。”

玛丽直勾勾盯着她，慢慢地说：“这不是我的切片。”

——

“哈！”一声倒吸冷气声后，热寂离开了频道，灵魂回归了身体。

黑矮星正在收拾行李，听到他不太平常的动静，探出半边身体看了看他，结果看到了热寂一脸惊恐的表情。

“你咋了？”

热寂还在因为急喘，身体轮廓起伏着，灵魂出窍般答：“我被抓住了……差点，差点就被抓了。”

黑矮星挠了挠头顶的玻璃质小灯泡，不太明白，“被谁抓住了？”

“玛丽，我见到玛丽了……”热寂抬手摸在心口，像是在安抚自己尖叫的灵魂。

黑矮星担心地走过来，“我都说过了，你这个主意不好。伪装成AI潜入地下城，实在太冒险了，你有得到同等价值的信息吗？”

“有。”热寂恢复了平静，抬起眼睛看着他，忽然语出如箭戳中了他，“你为什么要和抵抗派通风报信，绝对零度？”

——

飞克扑上去要抢耳麦的……尸体，玛丽一缩手，轻松躲开了她，顺便问：“你干什么？”

飞克跟着一缩，变回了怂唧唧的样子，“我、那是我的东西。”

玛丽一挑眉，“不是地下城的公共财产吗？”

“对……但是……”

玛丽忽然开始抢白，“你那个42是个奸细，他根本不是地下城的AI。”

飞克沉默地面对，间或眨巴两下眼睛。

玛丽慢慢变了脸色，“你早知道了？那你还跟他一起演？你怎么回事？小奸细天天陪伴哄着你玩，舍不得举报啊？！”

飞克捂着脑壳叹了口气，“我之前只是怀疑，刚才在地堡时才能肯定的。”

玛丽观察着她，抬了抬下颌，示意她继续说。

飞克又连连叹气，“刚才我找到玳玳，她的33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因为我们离开地下城越远，越要依赖光网。可是之前光网瘫痪了，所以我们情报员专配的这种基础切片就不顶用了。33如果不能说话，那42也应该同样的，可是42一直在说话，没有受到影响。他在见到你之后确实收声了，沉默很多，他从来不在你面前说话，可那是他因为害怕被你抓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第一次是几天前，在我们出发之前，我被点名参加心理测试，其实就是审讯盘问。我不小心把他带出来了，42偷偷帮助我把审讯糊弄过去了。”

“那么早？”玛丽的审讯变成了狐疑，“你因为什么怀疑他？”

“42还记得之前希燃的实验内容，这一点让我有点不解。按照道理来说，完成实验后，应该删除AI的相关记录。实验失败了，梦境里的那些经历也没用了，放着只会占用内存。之后在路上，42一直追问我有关绝对零度的具体信息，这让我的怀疑加深，特别是危机关头，他表现得很怕我死了，情报就问不到了似的。”

玛丽翻了个白眼，“既然你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一直不举报他？”

飞克抿了下嘴唇，慢吞吞说：“因为他是我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能直接触碰联盟军的机会。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情报员，他能从我这里弄到的信息很有限，必要时候，我可以变成一根保险丝，切断他和地下城的接触。可是我能从他那里弄到的信息却很宝贵！我要知道联盟军的动向，摸清楚他们究竟打算干什么。”

这回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玛丽拿复杂的眼光看着她，半天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蓝星人有什么值得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