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旁落心道不然,景栩心家在维斯西边的新城区,再怎么路过也不可能跑来南边的航天基地,能来这里,说明她是特意来找她的。
她从维斯离职有一个多月时间,景栩心来找她,要说意外也不意外,当初关于谣言的源头总是不清不楚的,她们之间需要把这件事说开。
童旁落没有揭穿她,主动提议:“那我们去旁边的咖啡厅聊聊吧。”
景栩心点头同意。
穿过两栋大楼之间联通的走廊,两人在咖啡厅落座,点单后,景栩心主动打开话题。
“最近怎么样,在‘天人骨’工作还适应吗?”
“挺好的,跟原来也没差多少,就是手里的人变多了,要负的责任也更多了。”童旁落淡淡一笑,转而问她:“景姐,你呢,最近还好吗?”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景栩心也淡淡一笑,“不过最近维斯是思白总在管理,小姚的行事风格也和以往有所不同,大家都在适应中。”
童旁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顺着她说下去。
“书予这一年在总部确实学了不少东西,她能回来,我也挺为她高兴的。”
都在说场面话,谁也不肯先交底。
咖啡上桌,童旁落端起白瓷把手,轻轻抿一口上面的拉花奶泡。
她刚放下杯子,对面的景栩心就忍不住了。
她双手从桌子底下拿上来,撑在桌面上,眼神坚定地望着她,“我不跟你兜圈子,小童,我今天找你是来跟你道歉的。”
童旁落没想到她打破沉默的方式这么直接,愣神中,听她继续说下去。
“关于你升职期间被造谣那件事,我思前想后觉得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绝对没有告诉刘明浩那个小人,我们同事这么多年,你和小姚前后脚进公司,都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我承认你们的能力强于我,要不了多久就能超过我,我虽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但绝不会说看不得你好,连合外人来害你。”
景栩心说到情绪激动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在桌上的手都有些颤抖。
刘明浩就是造谣她和陈慕白有不正当关系的前维斯资金管理部和招商部经理,已被绳之以法。
童旁落听到这里,心里的气其实早就消了,她抬起手掌覆在景栩心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不要着急,慢慢说。
景栩心抬起头,看到童旁落眼中真诚的安抚,她也回之欣慰一笑。
她接着说:“事情要从福德收购项目说起,去汉源市敲定合同那次,你受伤住院,我们从汉源市回来。田甜这个人脑子活络,她旁敲侧击问过我你的情况,鉴于医院里你和陈总那时候发生的事,我没跟她多说。但后来一起吃饭总能遇到,可能就是我哪句话说漏嘴,让她察觉出什么,她就在心里有了计较,但是我也不确定刘明浩造谣那个事跟她有没有关系,我也只跟她一个人说过。其实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小童,对不起,害你当初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但童旁落还能忆起她用那件事磨练心脏的惊惧感,因为一个处理不好,等着她的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但幸好……
童旁落双手捂在杯子上,她神色认真地看着景栩心,细数这件事。
“景姐,其实你能来找我说开这件事,我心里很高兴。”
景栩心惊讶抬头。
童旁落说:“事情已经过去,处理结果也出来了,已经有人为此承担后果,景姐不必过多自责,不管田甜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也不想再追究了,这一页就此翻篇吧。”
童旁落说完垂眸,公司里因为她前后两次升职,心中不平衡的肯定大有人在,只是实际利益更影响资金管理部的刘明浩,所以他才想通过这种肮脏的竞争手段把她挤下去,而且就算没有景栩心和田甜说漏嘴她和陈慕白的事,就陈慕白总是送她回家来讲,如果有心人多加留意,也能发现她和陈慕白来往过密,从中编排造谣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也不是难事。
要较真说起来,她自己的责任最大。
面对面的景栩心感慨地看着童旁落,她忍不住道:“小童,其实大家就是太羡慕你了,我说这话不是为了给谁开脱,实在是你这一路走来都很顺,先是蒋婕,再是静姐,然后是陈总,每一个贵人都能发现你的长处,然后帮扶你走到更高的位置上,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我也是,我很羡慕你。”
童旁落听了景栩心的话,她笑不出来。
“景姐觉得我的路走得很顺,我遇到的人都是我的助力。”
景栩心点头,“是的,你的每一份努力都能被看到,每一点成长都有收获,这还不够幸运吗?尤其是陈总,在他来到维斯这一年,你的发展突飞猛进,大家都看在眼里。”
童旁落看着眼前笃定无比的景栩心,突然理解了自己看书时读到的一句话:
“人习惯性地将自己的成功归因于自身,失败归因于环境;而将他人的成功归因于环境,失败归因于其自身。”
景栩心只看到她取得的结果,却没看到她在维斯工作五年,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考了多少职称证书,学了多少技能,她只当是她幸运使然,来安慰自己不争的平庸。
她羡慕她有陈慕白这个“贵人”保驾护航,但却没看到她经历的挣扎和承担的压力。
她说她的路走的顺,可是,她已经付出代价了。
因为没有拒绝陈慕白的靠近,一次次相处,一次次模糊边界,导致流言四起,即使谣言已经被陈慕白平息,她也只能选择离开维斯,离开自己毕业就进入的公司,离开自己打拼了五年的事业,离开已有成果的熟悉的环境,再来“天人骨”从头开始。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走到现在没有靠过别人的帮助,但景栩心不能简单粗暴地归因于都是她运气好。
话至此处,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她和景栩心从前是普通同事关系,以后也只是普通前同事关系。
最后,童旁落将白瓷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所有情绪,坦荡承认:“确实,你说的没错,是我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