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燥热。
景岁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能看清脚下蜿蜒崎岖的路。路两侧是万丈深渊，阵阵热气卷着腥臭从下面涌上来，可她却已累得做不出任何反应。她只是机械地迈着腿，哪怕每一步都伴随着疼痛，由脚掌至全身。
可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
但若是停下，她定会粉身碎骨。
“你是谁？要去哪？”
厚重威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景岁安费力地抬起眼睛看过去，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开口，声音虚弱。
“昭华公主，我要去路的尽头。”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声音比刚刚更加低沉，可问的依旧是那六个字。
“你是谁？要去哪？”
景岁安愣了片刻，迷茫的眸子微微有些颤抖，可声音比刚刚要坚定一些，“我是霁周昭华公主。我要去这条路的尽头。”
那声音突然幽幽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你是走不到的。”
“为什么？”她仰起头，瞪着眼前的黑暗，“你又是谁？你凭什么说我走不到？”
“你无需知道我是谁。”那声音幽幽传来，似乎正在远去，“但我知道，你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没明白你究竟想去哪。”
“你等等！”她急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迈开腿拼命的往前追赶。
前方的声音消失了，身后却传来了阵阵诡异的响声，就像是一堆肉与另一堆肉挤压碰撞后发出的声音。随着声音越来越近，空气中有腐烂的恶臭蔓延开来。
她回头看去，身后那条本不算宽的道路上挤满了人，正争先恐后地朝她跑来。
或许那已经称不上是人了，他们身上的肉腐烂，坍陷。黏黏糊糊地与身边的“人”碰撞，分开时皮肉粘连，拉着丝往下落。他们的嘴唇已经腐烂得看不出样子，只有舌头在那乱颤，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公主，别抛下我们。”
“公主！公主快救救我们啊！”
她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本能的就要逃跑。
可目光落在他们的衣服上。
霁周军装，朝服，京中时兴的绫罗绸缎……那里面不缺几岁的孩童，甚至襁褓幼童。
她的脚步慢慢的停下，嘶吼哭喊的声音伴随着呛鼻的臭味离她越来越近。
可，那是她的子民啊。她怎么能丢下他们呢。
她闭上了眼睛，听着这场绝望即将把她吞没。
“岁安！”少年的声音比绝望先到。
在那声轻唤落在耳中的瞬间，热浪，腐臭，嘶吼，统统消失了。一双带着温度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缓缓睁开眼睛，先照入瞳孔的是远处的朝阳。
她眯着眼睛努力的看，眼前的人背对着阳光，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还有他乌黑发亮的头发。
“走吧，岁安。你不能留在这。”
她定定地望着他，那声音也愈发的熟悉起来。
“小质子？”
她的声音带着疑惑，眼睛却已睁大，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她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生怕他会和七年前一样突然的消失。
“你去哪了？你别走！”
可眼前的人用力将她往前一拽，力气大得惊人，她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手上再怎么用力终是抓不住他。
她浑身一颤，紧接着似乎从噩梦中挣脱了出来。慢慢地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疲惫感也一点点地重新攀了上来，她感觉到有人正握着她的手，可她的眼皮太沉了，哪怕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微微颤动着嘴唇。
“小质子…”
话不知有没有说出口，她就再一次睡了过去。
赫卢那朔刚刚帮景岁安处理好手心的伤口，就听到她在轻声嘟囔着什么。他凑近了些，耳朵靠近她的嘴唇。嘴唇微动，伴着热气而出的是模糊不清的三个字。却足以让他猛地站起身，呼吸几乎停滞。
她还记得？原来她还记得……
赫卢那朔目光复杂的望着她，心中是有欣喜的，可只一瞬那些悸动都化作了慌乱。若她认出了他，当年的事就再也无法遮掩，而他们之间也再无可能。理智告诉他，若能忘了对她是最好的。可心底深处那蠢蠢欲动压都压不住的东西，霸道得不讲道理。带动着他的心狂跳不止，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他终归还是个自私的男人，如果没有希望他还能守着分寸度日。可如今…
他又怎么可能忍住不去觊觎…
他的手有些颤抖，慢慢地伸向景岁安苍白的脸庞。
呼吸变得杂乱沉重。脑海里的那些东西还是第一次这样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如果他用力的抓住，会怎样？如果他不管不顾的将她留下又会怎样？
他的身体开始燥热，瞳孔颤抖着。那些冲动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撕碎，可一切都在他看到景岁安颤抖的睫毛时，顿时偃旗息鼓。
他直愣愣地站在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将手收回来，那双手还在颤抖，被死死地摁在身前。
最终他坐回了床边，小心翼翼的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轻柔地用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不敢用一点力，“岁安，忘记吧。”他轻声地喃喃道：“忘记对我们都好。”
一切好似都没发生过，静静地隐入黑夜。
只剩那颗躁动难安的心，在无人知道的角落，倔强却终是找不到出口。
————
再一次恢复意识，景岁安最先感受到的是干的快要冒烟的喉咙。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这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下一个恢复的是听觉，模模糊糊的声音在慢慢变得清晰。
那声音，是赤那。
“都办妥了，可费了一番功夫。”
“那处地方可是离霁周最近的安静之地了。”
“那里…还好吗？”赫卢那朔的声音有些沙哑，刻意压低了声音才开口：“阿娜，还好吗？”
赤那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安慰道：“每年兄弟们都会偷偷去祭拜，放心。”
沉默片刻后，赫卢那朔才开口：“如今形势紧张，以后别再偷偷过去了。万一被大可汗知道……”
“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