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监牢,看着比苍狼骑的要吓人许多。景岁安被人压着往深处走,一路上她灵敏的鼻子快要被折磨坏了。
这里的空气被血肉混杂着,又闷又难闻。她只盯着地面,刻意不去看两边牢房中血腥残忍的场面。只是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声一个劲地往她耳朵里钻。
守卫抓着她瘦弱的胳膊,感受到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忍不住嗤笑道:“这霁周人还没进去就吓破胆了,鸡崽子一样软弱。”
另一个低头瞥了一眼,手上一用力逼着她快走了几步,不耐烦地开口道:“磨蹭什么,在这里可不管你是什么公主,别以为我们不敢动你!”
景岁安闭了闭眼,始终没说话。他们只当她是吓傻了,一个瘦弱姑娘,没人会防备她些什么。
将人带到,往牢房里一推,收工了事。
剩下的自然是大可汗亲自动手,别看他们嘴上骂得欢,真要是瞒着大可汗打破了油皮,谁也没这个胆子。
毕竟这事如今还没有定论,真想出气也不急于一时。
景岁安被二人一推,狠狠地摔在地上,潮湿的地板上不知是什么液体沾了一身。若是平常女子此刻已经吓哭了,可她低垂着头,看似是没了力气,却在那二人走后,慢慢抬起脸来。
她的眼中是空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算尽后的坦然。
如今的局面看似如大雾一般,她的眼睛却早已看穿,在大雾中画出蜿蜒曲折的道路。
路上该来的人都到了,尽头的舞台也已搭好。
她站起身来随意拍了拍衣裙,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将身子藏进黑暗之中,只剩一双明亮的眸子,仿佛海上的灯塔。
她是引路人,她的职责已经尽了。接下来就看看这出戏是否会顺着她画出的路线前进。
闭上眼,心中生出棋盘,黑白在其中对弈,每一步都落得干脆漂亮。只其中一步,让她的眉抖了一抖。
赫卢那朔。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四个字一下下砸在胸口。手指攀上,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似乎这样才能将那股空洞的感觉压下去。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垂下眸子细细想去,或许是因为此前的谋算少有变数。
而他从出现在她身边开始,一直就是个最大的变数。
别回来啊,她在心里念着,你可千万别来啊。
……
牢房内没有窗,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景岁安闭着眼,只觉得坐得久到身体都僵硬了。牢房外终于有了动静。
随着那沉重的脚步渐渐逼近,守卫恭敬地称呼道:“参见大可汗。”
景岁安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看来赶路的人终于抵达终点了。
大可汗第一眼看到的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身体,第二眼就是她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似乎一直没睡,脸上的疲惫难以遮掩,但怒意却丝毫不减。
看着景岁安一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他只觉得心里的不爽快更盛几分。眼神如刀地瞪着她,看似是在宣泄怒气,实则是在遮掩更深处的探究。
她这副模样究竟是不是一层画皮?
这个问题难有答案,至少在她身上是得不到的。他冷笑一下,伸手打开了牢门,一步步走进去,如同蔑视陷阱里的猎物一般地看着她。
“本汗一直以礼相待,想必并无亏待公主之处。”他深深出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秒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景岁安的胳膊将跪在地上的她提了起来,逼迫着她直面自己。
“倒是公主为何要伙同本汗的儿子一起背叛本汗?”
景岁安心中一紧,身体发着抖往后缩,眼泪堵在眼眶中不敢落下,怯怯地开口道:“可汗莫要冤枉我。”
一切落在大可汗眼中,倒是真的楚楚可怜。
“冤枉?我那儿子可都招了。”他眯起眼睛,探查得更仔细了,“你若再隐瞒,就是霁周也保不住你!”
“特勤回来了?”景岁安茫然地低声念着。
大可汗眉毛一挑,眼见露了头赶紧抓住,“昨夜于营地扣下,你还要抵赖不成?”
听到营地这两个字,景岁安的心才慢慢地落了下去。脸上依旧是惊恐的模样,心中却已笑出了声。
至此所有的棋子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她也该给这件事添一把火了。
她低着头,肩膀因恐惧而颤抖。但没人能看到她眼中的谋算,她在等,等大可汗被她激怒,等合适的时机暴露在她眼前。
“霁周也保不住你!”大可汗的余音落尽,自以为将景岁安逼至无路可退。
可景岁安却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涌出来:
“可汗!岁安自嫁过来起就在为两国的和平努力,您如今要冤死我!岁安无话可说,我霁周的随从为保护苍狼子民而牺牲,岁安只当是错付了!”
她喊得肝肠寸断,就连大可汗也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激动,反应过来时,她已愤愤地转头,一用力挣脱了他的手,直直地朝着一旁的木头架子磕了过去。
“你!”
他伸手去抓,却已经晚了。
回应他的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随后她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落在地上。
“来人!快来人!”大可汗惊得大呼,“快叫巫医来!”
景岁安闭着眼睛,一不小心用力过了,也的确没料到那看着腐朽的木头架子这么结实。脑袋昏昏沉沉,额头上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来,可她心里的大雾已经散去,听着大可汗着急地叫喊,她干脆就着这股昏沉劲好好睡一觉。
——
在景岁安被关进牢房的那个深夜,苍狼骑营地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小可汗将赫卢那朔堵在了帐篷里。帐篷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上了一圈赤狼骑的士兵。他们在等,等小可汗一声令下,等有人从那个帐篷里走出来。
“我带你去王庭,兴许父汗会听你解释也说不准,如何?”
赫卢那朔眸中的急切和担忧是藏不住的,他身体紧绷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越是见他这样小可汗的笑意就越深。
说啊,答应啊。他如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可下一秒,赫卢那朔紧握着的手慢慢放松了下来,那股快要冲破胸膛的戾气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必,我相信父汗会调查清楚。若事实如此,我必无二话。”
他说得坦诚,小可汗的笑顿时僵在脸上,随即盖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