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睡着呢,小声些别吵醒她。”
声音模糊地传入耳中,紧接着是萦绕鼻尖的淡淡的檀香。这味道已许久不曾闻过了。
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像是被人打了一顿,闷闷地用不上力气。
艰难地睁开眼,还没看清眼前的人,手已经被人轻柔地握住。
“岁安,你醒了?感觉好些了没?”
她本能地往后一缩,看清后愣在了原地,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妃?”
见她一脸的茫然,睁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母妃只是笑着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随即转头跟身边的人说道:“这孩子,染个风寒好似傻了一般。”
那人笑了一声,语气却满是心疼:“好孩子,下次可不敢再带着温家小郎君瞎闹了。”
景岁安顺着看过去,四目相对惊得她说不出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生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他继续说道:“阿爹知道,我们岁安不是故意的,但温家小郎君病了多日到现在还没好呢,他的小身板都快被你折腾没了。”
景岁安呆呆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下巴上的胡须,就连眼角的皱纹都不愿落下,一分一毫她都想刻在眼底。渐渐地眼前模糊了,她胡乱用手去擦,却如何都擦不干净。
父王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好孩子,告诉阿爹,究竟为何要那样做啊?”
她用力地擦着眼睛,顾不上开口说话,却在下一刻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耳中。
“阿爹,岁安才没有做错。”
她放下手,想要睁眼可眼皮仿佛被粘在了一起,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陷入一片黑暗,父王的声音从咫尺之间传出。
“你没错?”
他小声地念叨着。
“若你没错,那是谁的错?”
一瞬间,身下柔软的床榻消失,她狠狠地跌入了呼啸的寒风之中,手摸过去,是刺骨的寒凉。
父王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是从上方传来。
“你妇人之仁,放走所谓的无辜之人,却将自己和身边人拖入险境。你还说你没错?”
风卷着雪粒打在她的面颊,寒冷穿过衣服钻入骨缝,可这一切都不及这句话半分。
我没错。
她攥紧了手指,哪怕看不见也说不出,可依旧执拗地不愿意低头。
若因莫须有的罪名就剥夺十几人的性命,我与他有何区别!
她咬紧了嘴唇,直到有铁锈味在嘴中蔓延,心中憋着的一股气瞬间涌出。
“害我之人我不会放过,但无辜之人我怎能错杀!”
随着这句话被吼出,她眼皮一轻,猛地睁开眼用力地抬头瞪过去。
比画面先到的是滴落在脸上的黏稠。
一滴,两滴,带着冰凉的腥臭。
这辈子都不愿面对的画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她呼吸一滞,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惊叫卡在喉咙里变为无助地呜咽。
与她对视的是一双灰暗无光,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珠。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下巴上的胡子被血液侵染,眼边的皱纹如沟壑刻在早已僵硬的皮肤上。
每一处都死气沉沉,可那被乌鸦啄得残破不堪的嘴唇正上下动着。
“那我们呢?”
“可有人愿意放过我们?”
无数的手从地下破土而出,争先恐后地抓住了她。
“啊!”
她拼命地挣扎,手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下一秒身体一沉,猛地坐了起来。
她缩着身子大口地呼吸着,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浑身被冷汗浸透。
“夫人!”
她浑身一抖,警惕地盯着闯进帐篷的身影,眼泪从眼眶中抖落也顾不得去擦。
巴雅尔的冲劲在看到景岁安的瞬间收敛,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心中忐忑。眼前这个红着眼睛还发抖的人真的是夫人吗?
她望着景岁安的眼睛,不安和恐惧没有遮掩地袒露在外,只一眼就让她的心揪在一起。
“夫人?”她小声地唤着。
景岁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扭过头去用衣袖擦掉了眼泪,努力克制着身体的战栗,将一发不可收拾的软弱往心底压去。
平复了心情才开口,哪怕伪装得再好也依旧带着鼻音:“我没事,你回去吧。”
巴雅尔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将地上的小香炉捡起。她一向是听话的,可如今却觉得自己不能走。
她放缓了声音开口:“夫人,做噩梦的人不能自己待着。”
景岁安垂着眼睛问:“为何?”
巴雅尔笑了起来,“多一个人守着,就算噩梦再来了也不怕。”她举起胳膊装作凶狠的样子说道:“我替夫人赶跑它!”
景岁安看着她滑稽的模样,心下一暖,眼角还有些湿润,绷紧的嘴唇却在一点点放松。
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手腕处,轻轻地落在银镯上。不安涌上来,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压了回去。
好险,差一点她又要犯下难以弥补的错。
她垂下眼眸,声音淡淡的:“巴雅尔,你帮我的我都记着呢,之后定会照顾你们一家。”
她再一次用这样的招数想要将她也推开。
“我不要这些。”
她拒绝得干脆,稚嫩的声音带着不退让的真挚,直白到让景岁安不自觉看向她。
“那你要什么?”
巴雅尔想了半天,心里许多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隐隐地感觉到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没用。
突然想到了什么让她眼睛一亮:“是特勤让我守着夫人。”
特勤二字一出,景岁安浑身一僵,从噩梦中惊醒,本还有些混乱的脑袋被击中,只一瞬就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居然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在跟赫卢那朔争执,怎么会睡着?
连忙开口问:“特勤呢?我怎么会在这?”
巴雅尔在心中暗暗为自己的聪明鼓掌,眨着明亮的大眼睛说:“夫人在大帐睡着了,特勤把您送回来的。”
这句话如一道闷雷猛地炸开,把景岁安震得说不出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回想起他气得要发疯的模样,自己竟然睡着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咽了咽口水问道:“他当时看起来什么样?”
“什么样?”巴雅尔沉思了一会,“特勤一贯都是面无表情的,把夫人送回来也只说让好好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