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我连累了她。”
利刃就架在肩上,透出的寒气洒在朵兰脖颈的皮肤上。
以往的她会害怕,会哭闹。可这一次,她直视着赫卢那朔的眼睛,没有逃避内心的谴责。
她还记得刚刚得知和亲一事,她跑去父王面前大闹一通时,她曾问过父王。
表姐也是女子,为何表姐是座上宾,自己却是笼中雀。
这个答案,父王没有告诉她。但当她看到表姐引开追兵的背影时,她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许多事,不是自己变好的,而是有人选择了承担。
而她,逃避了半生,如今终于有了想要承担的勇气。
“她为了不让我落入赫卢那烈之手,只身引走了追兵。”话一出口,朵兰下意识绷紧了肩膀,不敢去看已经要发狂的赫卢那朔,“此刻应该被赫卢那烈绑走了。”
“特勤!”大臣一声惊呼。
朵兰感受到肩膀上的刀被猛地抽走,顿时吓得缩起身体,等待着接受自己的惩罚。
一瞬间,她的听觉变得灵敏,风吹过刀刃发出的声响钻入耳中。在这个瞬间,她第一次知道了濒临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比起恐惧,一个疑问更先冒出来。
表姐,你应该面对过许多次吧?
你为何会不怕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朵兰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也准备好了亲眼目睹如狂风骤雨般暴怒的赫卢那朔,可当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她还是被冲击得有些失神。
赫卢那朔手中紧握着刀,可那刀并没有砍向她,只是垂在身侧。他眉宇间,比起如烈火般的怒意,更多的是痛苦到极致后生出的自责。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尖刺,却统统扎向他自己。
他明明胜了,打败了乌孙国,打败了赫卢那烈,甚至打败了自己必死的命运。
可他站在那,却像极了一条落水狗。
“阿朔,你别急。我马上带人去找,无论赫卢那烈将人绑去了哪,我一定帮你找到!”赤那被赫卢那朔的样子吓到,说话都打磕巴。
可赫卢那朔并没有回答他,只瞥了眼朵兰后对大臣开了口:“局面你已清楚,我与乌孙王的合作照旧。”
“是,是。微臣明白。”大臣焦急地看了看朵兰,紧接着开口道:“只是,您夫人被绑虽说是郡主之过,但……但也是夫人绑郡主在先,您看……”
赫卢那朔厌恶地皱起眉:“人,你带走。”
看着大臣大喜过望,上前拉住还没回过神来的郡主,对着自己连连道谢的模样,赫卢那朔只觉得厌烦。
一切尘埃落定,每个人都得了好处,可除了他以外,竟无人在意景岁安的死活。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不想放过。
杀意在心中翻腾,他拼命地克制,握着刀柄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朵兰任由大臣拉着自己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挣脱了大臣的手,扭头往回跑。眼看着她又要去那个阎王面前找不痛快,大臣急得跳脚,可任凭他追也好,喊也罢,朵兰都没有回头。
“你,你不杀我?”朵兰像个兔子一样蹿到赫卢那朔面前,满眼的疑惑。
赫卢那朔缓缓抬起泛着红的眼眸,看向朵兰的目光像极了屠夫在看家畜,开口时,沙哑的声音被挤出来,“你想死?”
朵兰摇了摇头:“不想,只是这事的确是我的错,表姐绑我是为了帮我逃婚。你为何放我走?”
赤那在一旁看得起了一身冷汗,他以为这郡主仗着自己的身份在挑衅。偏偏这杀不得的姑奶奶撞上的是已经临近理智边缘的赫卢那朔。他不免吞咽口水,做好随时刀下救人的准备。
可赫卢那朔只是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朵兰,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是郡主,我也敢杀你。”
“但,你是景岁安的妹妹。”
话一出口,他有些哽住:“她救你或许并非只为了你的身份,她要救的人,我不会动。”
他最后的话说得很轻,却砸在朵兰身上,每一下都留下淤青。
她想起景岁安引开追兵前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她想,景岁安并不是不怕,而是选择了不怕。
她攥紧了手指,她想,这一次她也可以做出选择。
大臣终于跑到了朵兰的身边,满头的汗都来不及擦,连连对着赫卢那朔道着歉。
可朵兰的一句话,差点让他闪了腰。
“我不回去,我帮你一起找表姐!”说话间,朵兰的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
“使不得!这如何使得!”大臣连连摆手,苦苦哀求道:“郡主,您就跟老臣回去吧!”
可朵兰根本不搭理大臣,只盯着赫卢那朔,揣摩他的态度:“我对乌孙国境内很熟悉,会对你们有用的。”
赫卢那朔只觉得头疼,面对朵兰这副势在必行的模样,他只回以沉默。两步走过去,将一脸期待的朵兰一把抓住,也不管她的挣扎,直接拖着交给了赤那。
“看好她,随我一起入城,随后交给乌孙王。”
赤那抓着又跳又骂的朵兰,茫茫然点头,一个不留神就被狠狠踩了一脚。他皱眉瞪过去,看着这个脏兮兮的豆芽菜,恨不能对着他龇牙,他直接怒火攻心,刚想开骂,赫卢那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不能骂,不能打,一根毫毛都不能少。”
赤那喘着粗气,瞪着朵兰,见这小妮子正得意地挑衅,他也只能咬着嘴唇,窝窝囊囊地答应:“是,明白了。”
朵兰愤愤道:“未开化的猴子。”
赤那:“……”
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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