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摸摸铃铛,一夹驴肚子,驴便欢快地跑起来了。
公路上洒了一层碎光,她骑着驴,驴踏着光。商静恒跟在后面跑,操碎了心:“慢点,慢点!”
到达长夏村正好是饭点。商静恒一早就租了民宿。很古朴的小院,青砖灰瓦,木门旁各一盏长筒竹灯笼,贴着大红“福”字,下头是两盆迎客松大绿植。
门开着,石子路直通内院,一只小狸猫蹲得端端正正,探头探脑正往他们这边瞧。
“喵咪。”江辞从驴上跳下来,张开双臂直奔过去。
小猫柔软矫健,一垫脚,窜进道路两边的花丛去了。无尽夏开得正艳,一簇簇雪白的冰激凌花球垂着脑袋,花叶间露出小猫的圆眼睛。
江辞怕吓着它,挥手打了个招呼便跟着一行人进院了。安置妥帖,店家招呼他们吃午饭。
廊下一个四方四正的木桌,桌面不大,六盘菜,三碗米饭就占满了。
椅子也是手工做的,江辞瞧哪里都新鲜,左摸摸右摸摸。
商静恒催她吃饭。江辞先让小张剥鱼刺。一整条香煎香鱼,剥得只剩白花花的鱼肉。它被用来吸引小狸猫了。
小猫嘴馋,吃得愣头愣脑,很快把小铃铛也贡献出来了。江辞摸着腿上的小猫:“大鲤子ber ber烂蹦的,六块。大鲤子栽栽愣愣,肚皮朝上的,五块。”
见她玩得上头,商静恒也不催,告诉老板他们想自己做饭,并问这边有没有钓鱼的地方。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道士头,蓝布衣,一整个的鹤骨松姿:“南边山上有,能钓到发色溪哥。那边有林子,小溪,山坡上还有野花。”
下午两点,院子里的绿叶被照得发白,他们顶着一头烈日出发了。因为再晚了有潮气,商静恒怕江辞腿疼。
车子穿过树影深浅的土路,停在了进山入口。再往前车不进去,他们需要徒步进山。
行路之上就见巨型行李移动,里面藏着哥一米八几的张知远,肩背手提,又拖着钓箱。听着里头的渔具叮当响,张知远小声吐槽:“玩水就玩水,尽整这些没用的,老重了。”
“不带钓具。你用嘴叼吗?”商静恒白他一眼,和小张说着话,手里给江辞去一瓶冰水。
他也没闲着,背着装备,拖着一只露营冰箱,里面全是江辞爱喝爱吃的。
江辞只负责美就够了。防晒衫,大口罩,遮阳帽,她把自己包得像个特务。
捞起口罩,江辞喝一口水,踮脚眺望:“好热,还有多久到?”
商静恒说:“热就把口罩摘了。”
江辞单手捂住口罩:“不要不要。”
她皮肤白,挨不了晒。别人是晒黑几个色号,她是爆皮。
小时候就有迹象了。她家院子特别多,最大的院子里有颗三百多年的古槐,她爷爷的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看书喝茶。江辞是在这棵树下玩。
顾怀那时候也小,一群小崽子玩八戒选媳妇。姐姐在树下看书。小崽子们捂着嘴笑唧唧地跑,八戒辞头上蒙着红布,转着圈去捉。
一抱,一个空,一抱一个空。
终于抱到一个,八戒辞咧嘴笑:“哈哈,捉到一个小媳妇。”盖头也不揭,她抱着不撒手,怕人跑了。
盖头被那人掀开,半边是红盖头,半边露出叶静昀的脸,他背后的树冠倾斜了。树叶的正面是深绿,背面是浅绿。深浅的颜色在风中打着旋儿跳舞,露出一点澄蓝的天。
江辞呆住了,连最爱喊的“阿昀”都忘了喊。
叶静昀单臂托着她的腿,一下子就把她抱在空中了。
盯着她的脸,他淡淡的眉毛一蹙:“小妹,脸怎么了?”
江辞摸摸脸,好像火辣辣的疼,但看着大哥哥的时候,脸好像又不疼了。
这时候姐姐说话了。姐姐正在槐树下石桌看书。看的是《红楼梦》,她缓缓合上书,投来一眼:“小妹在后院水缸捉了一上午的鱼,晒脱皮了。”
“我没有,我没有。我又不是蛇。我没脱皮。”江辞捂着脸又羞又恼,说到鱼皮,肚子又饿了,“我要吃剁椒鱼皮,让李妈妈做。”
叶静昀的眉毛拧得更紧,扳着江辞的下巴瞧:“玩上瘾什么都不顾了。你还知道吃?疼不疼?”
姐姐说:“让她玩吧。早给她准备了芦荟胶和修复霜。”
姐姐从不晒脱皮,姐姐一直白白的。姐姐八岁就懂护肤,姐姐喜欢的是红楼梦,她喜欢的是西游记。姐姐喜欢的是大家闺秀宝钗,她喜欢的是史湘云,悟空和八戒。都是一个妈妈肚子里出来的,为什么她样样不如姐姐?
姐姐就像一团云,江辞走到哪里,这片云就跟到哪里,总把她遮住。人都不在了,还一遮就遮到了现在。
江辞望一眼天,将口罩遮得更严实,对商静恒说:“我就戴着。我不能晒黑了。我很白。”
商静恒也不劝了,把她的帽檐往下拉拉。背着锅碗瓢勺七零八碎,还一手拎箱,一手牵着她往林子里走。不出意外被她嘲笑是白龙马,另一只小张自然就成了沙和尚。
小森林树冠相连,遮云蔽日,无数细碎光点在他们身上闪烁。沿着林小径一直走,路过无数不知名的灌木,光线逐渐亮起来,能听见溪流声。
空气的味道似乎变了。江辞把口罩和帽子都摘了,赛到商静恒的行李中。
商静恒摩挲着她的掌心:“穿过这条小溪,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溪水潺潺,冲刷着大小不一的石块。那些石块常年被水侵泡,表面湿滑,下半截布满墨绿苔藓。
小张直接放弃,踩着水,抱着行囊就淌过去了。
江辞把裙子往腰上一裹一系,也要效仿小张,被商静恒拉住。
“不可以。女孩子不可以踩凉水。”
江辞踢掉鞋,用脚试了试:“不凉,热乎乎的。”
商静恒:“胡扯。这不是温泉。”
“老大你还是听商总的话吧。”养生小张也反对,淌着水把商静恒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接到溪对岸。
商静恒脱鞋,扎稳步子,蹲下,拍拍肩背:“上来。”
兴高采烈跳上去,江辞环住他的脖子。商静恒托住她的腿,稳稳迈步。
过河的石头分布不匀,有些石头表面还流过薄薄一层水,很滑。
江辞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他的头发很软。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走的小心。他的脚很稳,托着她的手却不使劲。
不该是趁机摩摩挲挲吗?
江辞问:“我的腿不美吗?我的皮肤不好吗?”
商静恒专注过河,没听见。
江辞:“你真是个正人君子。”
这片没有游客,很安静。但他一直避免注视她晃来晃去的脚,甲油上的水珠被她踢掉了,还有水光一闪一闪。
他又太怕摔着江辞,导致神经紧绷,水流声鸟叫声听在耳朵里都虚虚晃晃。他只知道她在讲话。
为了听清她说什么,商静恒偏了一点头,往后凑:“嗯?”
陡然的凑近,很近很近。他的耳朵几乎碰到了她的嘴唇。
他一声“嗯”很轻,很软。声音像个小羽毛在她唇上撩啊撩,她一呼吸,就钻进心里去了,痒痒的。
江辞眨了眨眼,她发现自己心跳加快,耳鸣眩晕,心里发痒。小时候饿了就是这个症状,一模一样。
她急需补充营养,迫切的需要。
于是,她张口,咬住了商静恒的耳朵,囔囔出两个无关的字:“爸爸。”
商静恒脑子嗡地一声,腿一软,脚一滑,就要跪下去。然而他意识里的头等要事永远是她的安全。
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他下盘极稳的,滑倒了。
两人一起跌坐在水里,商静恒把她护住,转了个圈让自己当安全垫。
溪水溅起巨大的水花,商静恒在下,江辞半个身子落水,半个身子被接住。他利落地一捞,又将她抱在身上。
不远处是小张的惊叫。
然而他们都听不见了。
天空是一面蓝色的镜子,白云如鱼游走。远处的小鸟扇着翅膀降落,压弯了枝头。
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几缕发丝纠缠在一起。不同的水珠汇聚在一起,合成一颗更大的水珠,剔透着滴落。
四目相对,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呼吸和心跳变得很轻,似乎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目光茫茫的看着他。
他的黑睫毛变成了日光一样的白色。
不止睫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湿漉漉的头发,脸上的水,都变得不一样了。
江辞迅速起身,怕再对视一秒会暴露什么。她没有踩着水跑开,而是小熊猫受惊一样张开手臂,一整张地扑在了水里。
溪水从上游流过,浮起她的长发,漫过她的肩膀,手臂,她整张脸埋在水里,也不管水里有小石子小鱼虾了。
只有全身藏在水里,她才能凉下来。
她是最大胆直白的江辞,四目相对的氛围,她会直接亲上去。
今天怎么了?
她胸闷气短,口干舌燥。
不舒服,很不舒服。
她一定是中暑了。
对,就是中暑。
没等商静恒扶她,江辞先拒绝,手臂朝后一挥:“别碰我,我中暑啦。”
“让我泡会儿。”
“你走,你走,别管我。”
商静恒早站起来了,立在水里。看着她直挺挺趴在溪水里,头发海藻一样飘飘荡荡,发丝边已聚了几只小蝌蚪晃尾巴。溪水咕嘟嘟冒着气泡,小小的,连绵不绝的。
“不由你。”商静恒弯腰,长臂一伸,把江辞捞起来,公主抱。
“你、你反了你。”江辞埋怨着,却将他的脖子搂得死紧,撅高了嘴往他胸膛上贴,还恶人先告状。
“你摔着我了。”
“对不起。”
“都怪你。背都不会背。”
“我下次注意。”
钓鱼是肯定钓不了了。江辞的衣服被水泡透了,风一吹得感冒。
正好溪边有块斜着的怪石,两米多长,平平展展。江辞提议把衣服换了,湿衣服铺在石头上晾晒。旁边一大片空地,能安营,溪水里有鱼可以捉。何必跑远。
小张看了看那块石头:“这根本就是个床嘛。老大你别在这,咱们回吧。”
江辞平躺在巨石上:“什么床,你看过西游记没有。唐僧都能在石头上晾经书,我晾凉自己,怎么不行?”
分明就是妖精想吃唐僧肉。
小张撇嘴:“这里不适合吸收日夜精华。水边呐,晚上蚊子吞了你。”
商静恒从包里摸出各式蚊香和喷雾:“那不怕。但安营还是得去山上。”
得,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了。
人家准备的是双人帐篷,不言而喻。
小张识相往回走:“我怕蚊子,我先撤了。那个……”
他停顿一下,问江辞:“老大,没我伺候,你行不行?”
江辞一点头:“我可以。”
“那行。老大,你要是哪儿不得劲儿了,随时打电话给我。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小张又交代几句,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林子还是原来的林子。那些灌木好像变高了,颜色也变暗了。
张知远低着头,身上是江辞给买的衣服,脑子里是江辞的好。
走着走着,他蓦然地抬起眼,树叶的缝隙里没有多少强光,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揉揉眼角,拿出手机,盯着屏幕。
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发给她的了。
张知远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紧紧攥着手机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