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是闺房私话,可李氏听见王姝发笑,就是知道她为什么笑。
一时之间不知道先拧她嘴,还是先红脸。
觉得郎君说自家小女有慧根是假,成精作怪才是真。
王姝当着自家亲娘的面,到底不敢太过分,忙敛了神色,拉着李氏往檐下走,“阿娘还是将钱帛攒着,哥哥要是说上一门好亲事,怕是需备不少聘礼。虽说如今都是丰年,可寻常若遇上什么急事,家里没有余钱也是难行。倒是婢子可挑一个,儿和阿娘也能少些辛劳。”
李氏叹了一声,“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听你阿兄提起,说宣化坊现有一处宅院,格局齐整,索价不高,故而近日总想着。”
王姝知晓,无论古今,人到了某段节点,总会有换房买车的念头,宽慰道:“坊内虽然喧闹,但咱们在巷尾,家中安静,门口又无行人往来,院中有井有树,儿觉得甚好。”
李氏一想也是,暂且压下想换宅院的念头,问起王姝晚归的事情,“今日缘何这般迟回来?阿娘在屋内等的心焦,频频出门探望,也不见你归家。”
王姝顿时了然,李氏坐在檐下是在等她,于是将在渡口遇见王宥,还有流民想私闯津关的事说给她听。
说完语带怅然道:“儿觉得,那王小郎君下次怕真会登门拜访。”
李氏替两人打着葵扇,听出了几分趣味,眼带笑意,“阿姝可是不喜这位王小郎君?”
王姝也没隐瞒,“两家早已出了袒免五服,又几代不曾往来,原与生人无异。何况他家世清贵,却屈尊与一个远支攀亲,儿只觉怪异。”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王姝又道:“他只比儿大两三岁,论行辈,却是族叔,儿怎会喜欢?”
李氏笑道:“他长在长安,自幼往来都是世家儿郎,这次老仆陪同祭祖,见到小门小户相处难免新鲜。他和咱们有一层宗族关系,想亲近一些也无可厚非,要是登门,只管拿他当客人招待。”
然后用扇子点了点王姝的鼻子,继续道:“宗族谱牒论行辈,向来只看支脉世次,差三五岁称叔伯是常事,白发老翁唤垂髫稚女一声阿婆也不稀奇,好歹他还大了你两三岁。”
李氏的言外之意是,王宥要是比她小两三岁,不照例要叫一声族叔。
王姝两辈子,头一次有一个这么小的‘阿叔’,到底不习惯,不想再提他。
想起李氏刚才说要买婢女的话,问道:“阿娘打算什么时候去牙人那儿?”
李氏算着近些时日要做的事情,回道:“就这一两日,今晚等你阿兄回来,此事还是交与他办,他与牙人相熟,又是分内差事,也方便些。马上就到八月,粟米将熟,家中多了婢子,正好带着去渭阳乡勘田。”
时下女眷坐车出行,或是去稍远些的地方,身边都是要带婢子的。
王姝道:“眼下不少流民被官府抓住,其中不乏因忠厚老实被人抢田所致,可谪徙边州路途遥远,耶娘多半是将儿女卖给牙人,以免折在路上,若是方便,能否让阿兄从中挑个回来。”
李氏打量着王姝问:“阿姝可是因在渡口之事,觉得稚童可怜?”
王姝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李氏放下葵扇,将人搂进怀里,温言道:“那阿姝可有想过,他们可怜,家生奴和贫苦自卖之人又是何种境地?前者世代依附主家,永无自主之期;后者从未喫过饱饭,为了家人活命舍了自己。若都似你这般,这些人又该如何?若不能被寻常家里买去,等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地方?”
王姝听后一愣,终究是当了太久孩童,连心性也变得浅稚。
她今日看到流民,听到李氏说要买婢子,就想着顺手帮上一把。
可这是唐朝,是一个有着自己制度和运行规则的朝代。
都可怜路边的伤雀,却忘了辛劳的禽鸟。
王姝靠在李氏怀里道:“那阿娘看着办就好。”
李氏见她转过弯了,眼带欣慰,“阿娘不疑你看人眼光,买婢和买物无甚区别,都不用学。只是时常担忧你太过心软,又不分尊卑薄厚。”
和平年代长起来的人,很少有不心软的,可这种心软更多是一种道德和良善,不代表不会心狠。
至于尊卑薄厚,大概才是主要症结。
王姝抬脸看着李氏道:“阿娘不用担忧,儿保证不让你和耶耶多操心。”
李氏目光温柔,“阿姝一直都很省心,阿娘养你这些年,再没见过哪个孩儿比你更知礼懂事。”
李氏温柔娴静,柔中带韧,王俨温厚宽和,心中自有丘壑。
王姝也没见过哪家耶娘比王俨李氏更好。
虽时常感觉自己在做一场黄粱梦,但有这样的耶娘,是梦也无畏惧。